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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實話實說,你看我姐,結婚那么多年了,戴的還是二十年前他給買的金戒指,都不說給換個帶鉆的。一提起姐姐的事兒陳飛就有點來氣,擺擺手,示意終止這個話題,行了,趕緊回家睡覺,明兒去梅秀芝的公司走訪,哦對,記得提醒我讓韓定江去給宋琛抽血。
我給他發過消息了,他說明兒一早就去醫院。趙平生沖他晃晃手機。
哎呀還是你靠譜,離了你我可怎么活。
電梯門開,陳飛感慨著邁腿,沒走兩步忽然一定,回頭問:對了你剛在車里說什么來著,你不走是因為要守著什么?
酒店大堂的照明白晃晃打在趙平生臉上,那點在車里狹小黑暗卻又無比炙熱的氣氛下催生出的勇氣,出溜一下縮回腳底。他干咽了口唾沫,眨眼間思路陡然一轉:重案大隊是師父一手創建的,他年底就退了,我得替他守著。
哦,你還挺孝順。陳飛說不上什么語氣的應了一聲,突然眼神一凜,伸手給趙平生拽出電梯,傻楞什么呢?瞅瞅!差點被門夾著!
回頭看了眼緩緩關閉的電梯門,趙平生擱心里默嘆了口氣唉,我可能真是腦袋被門夾了才會喜歡你。
躺在床上,趙平生輾轉難眠,旁邊陳飛睡得是四平八穩,一動不動,呼吸均勻。進屋之前還說洗個澡再睡覺,等趙平生從浴室里出來,卻看人已經躺沙發上睡著了。連拉帶拽弄上床,差點給老腰扥閃了。
睡不著,他腦子里一會轉案子,一會轉躺在旁邊的人。十五年了,人生有幾個十五年?到底要不要再這么守下去,守一個未知的將來,守一個近在咫尺卻無法碰觸的人?有時候他真懷疑陳飛就是裝傻,能看不出來么?他對誰有像對陳飛這么照顧包容乃至放縱?然而事實是陳飛卻對他一點都不設防,別說動不動睡一張床上,就算在局里的澡堂洗澡,也沒見對方刻意避開過他一絲視線。
他背過身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都三點多了,再不睡明兒沒法工作,只能硬閉上眼,強迫自己摒棄過于繁雜的思緒。窗外的蟲鳴和屋內的呼吸聲交錯起伏,一點點融入夢境,化作那遙遠記憶的模糊背景音
也不知道聯防那幫人都特么干什么吃的!我都追出二里地去了,那幫人還跟車上等著!等他大爺啊!艸!還好老子命硬,那孫子一槍沒打中,要不今兒照片就得掛門口英烈
亢奮的聲音戛然而止,陳飛頓住腳步,與辦公室里的新面孔四目相對。
少頃,眉峰跋扈揚起:呦呵,來新人啦。
你好,我叫趙平生,今天剛來重案大隊報道。趙平生起立致意。
哦,我知道我知道,師父提過。跟變魔術似的,陳飛指間翻出根煙叼進嘴里,含含糊糊的念叨著:聽說你是研究生?高知啊!
趙平生靦腆一笑:嗨,我沒什么經驗還得跟師父師兄們多學習。
陳飛擦燃火柴點上煙,偏頭和跟自己一起進屋的曹翰群打趣道:看見沒,這才叫有文化,多會說話,你再瞧瞧你,剛進隊里的時候,傻了吧唧的,逮誰跟誰吹自己在警校文化課考第一名,你跟人家研究生比去啊,要我都不好意思說自己念過書。
就跟你沒吹過自己擒拿格斗第一名似的。曹翰群絲毫不給他留面子,結果怎么著?讓隔壁大牛照死了撅一頓。
去去去,寫你的結案報告去。說著話,陳飛挪屁股往趙平生的辦公桌上一坐,朝他椅子一指,坐下說話,站著多累啊。
事實上趙平生都坐一天了,隊上人出任務,早晨來報道,羅明哲帶他見完局長處長就給安置在屋里看卷宗,到現在為止除了上廁所屁股就沒打椅子上挪開過。不過他還是坐下了,坐姿端正,腰背挺得筆直。他略略仰頭,略淺于常人的茶瞳中映下陳飛那張棱角分明、年輕桀驁的臉。
我叫陳飛,羅隊的徒弟,以后就是你師兄了。
陳飛,你沒看簡歷啊,人平生比你還大倆月呢,好意思讓人家管你叫師兄。
滾蛋!論資排輩!他就是八十了,只要比我晚進師門一分鐘我也是他師兄。兇完曹翰群,陳飛指間又翻出根煙遞到趙平生面前,打量著這個滿身書卷氣的小伙子。
謝謝師兄。
趙平生恭敬接過,卻沒點,只是輕輕的放到右手邊的一摞卷宗旁。陳飛注意到那地方已經碼了好幾支煙了,一字排開,品牌長短粗細各不相同,看來已經有不少人來觀摩過這位高級知識分子了。一般來說這號人干不長,來刑偵處不過是為了鍍層金,撐死了干兩年,運氣好碰上個大案子,干幾月就跳去別的部門當個小領導的也有。然后就是這跳那跳,哪個崗位都干不長,主營人際關系而非實操業務。
學什么的?陳飛問他。
趙平生一臉單純的看著對方:本科是偵察學,研究生是犯罪心理學方向。
哦誒,那你跟過幾個案子?
沒怎么正經跟過案子,就大四實習的時候在派出所待過一段時間。彼時的趙小白兔平生哪知這根干了七年刑警的老油條在冒什么壞水,仍是一門心思的想和比自己經驗豐富的師兄打好關系。
緊跟著他被陳飛重重一巴掌拍到肩上:打從今天開始,你就歸我了,以后執行任務的時候,替師哥看好后背,誰要敢放冷槍,干他!
這話令趙平生肩頭一震,被信任被托付的責任感瞬間盈滿全身,堅定的點了下頭。
結果轉頭他就被陳飛給驢了。預審的審完嫌犯,按流程是要送去看守所的,再審要再從看守所里提,可陳飛沒告訴他,愣是把嫌犯扔留置室里扔了三天卻沒去辦手續,等羅明哲再提人的時候發現居然都沒送出市局大門,當場劈頭蓋臉訓了趙平生一頓。
趙平生不傻,知道這是師兄給自己的下馬威,但什么都沒說,默默的承受了師父的怒火。他有心理準備,在平均學歷還是中專生的年代,像自己這樣學歷高的新人很容易被排擠光有學歷管蛋用,沒實操經驗還不是菜雞一只。但除了高學歷之外,他還有個優點,那就是善于忍耐。不懂就問,不會就學,一點一滴腳踏實地,憑本事掙得屬于自己的尊嚴。
從一進現場就吐的跟崩壞的水龍頭似的,到后來就算看見爬滿蛆的腐尸也能面不改色;一開始詢問證人根本不知道該問什么,就拿著小本本跟在師父師兄身后一字不漏的記下,回去反復揣摩詢問者的意圖,逐漸練就能一針見血的問詢思路;做案情分析毫無頭緒,一宿一宿的翻卷宗,看現勘、尸檢、走訪和審訊記錄,把各種不同動機兇殺案的口供和勘驗情況一一對應起來刻入記憶,力求做到一看現場便能判斷出兇手的動機,描繪嫌疑人畫像;寫論文寫報告,用所學的知識根據實際情況進行有理有據的分析,把隊上辦的大案要案通過參與者的筆述發布在內部刊物上,為整個團隊贏取同僚和領導們的贊譽。
終于有一天,他被陳飛叫了過去:誒,以后別叫我師兄了,怎么說你也比我大,還是直接叫名字吧。
那一刻的欣喜讓他清醒的認識到,做了這么多,原來都是為了得到這個人的認可,為了證明當初對自己的信任是值得的,為了讓那雙幽深的虎目中不再留有任何挑剔。
可是再多的認可,都無法給與足夠的勇氣讓他把深埋在心底的話說出口
陳飛,我喜
老趙,老趙,醒醒嘿!
夢境驀的破碎,趙平生猛然驚醒坐起,與陳飛四目相對,心跳狂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