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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垃圾桶里呸了口肉末,譚曉光面上隱隱發黑:打從今天開始,我吃素。
為什么?
你聞見肉香了么?陳副隊說是韓老師他們煮人肉呢。
莊羽表情一怔,隨后又將視線投向陳飛:真的啊?
陳飛無所謂的點了下頭,撂下聲我去洗臉出了屋。
那也不至于不吃肉啊。
他聽莊羽的聲音從屋里飄了出來。不奇怪,莊羽就屬于心理素質極其過硬的那號。打從帶這倆孩子出完幾次現場,他發現,對于莊羽來說,看見什么也不耽誤吃飯,頂多是一頓兩斤米飯減到一斤半。最神奇的是這小子賊能吃還不長肉,來的時候就精瘦精瘦的,現在還是精瘦精瘦的。
樓道里肉香更盛,聞得陳飛都有點餓了。通常來說,去除個別骨頭上的殘渣不至于這么大的味兒,可張斗金的尸體都擠爛糊了,得把所有骨頭分離出來重新拼好才能確認死前傷和死后傷。數十噸重量的擠壓導致大量碎骨嵌入臟器肌肉,支離破碎的,連骨頭帶肉帶下水百十來斤重,都扔鍋里燉可不得濃香四溢么。
打理好門面回辦公室,陳飛坐到自己的辦公桌旁,抄起桌上的檢討翻看。趙員外筆頭沒的挑,寫的檢討絕對夠深刻,上到政策解讀,下到執行細節,再到對自身行為的反省,邏輯清晰,抓人眼球。不過再沒的挑陳飛也還是得過過眼,至少往上交的時候能照本宣科白活幾句。
看完檢討,他把昨兒帶回來的空白筆記本翻出,對光看看,然后打筆筒里抄了根鉛筆,筆尖斜四十五度,仔仔細細輕擦紙面。旁邊一實習警看了,湊到桌邊,饒有興趣的觀摩前輩做事。
隨著筆尖唰唰的移動,書寫時從上一張紙透印下的字跡顯現了出來。刮了大約三分之一的頁面,字跡沒了。陳飛沒放棄,繼續刮滿全頁,果然在右下角的位置又刮出307的字樣。307之前還有個字母或者數字一樣的痕跡,但可能由于書寫時力道過輕,看不太清到底是什么。
抖去紙面上鉛筆遺留的浮沫,陳飛認真審視顯現出的字跡。應該是張斗金本人寫的,看著和放在艙室桌板上那些專業書的簽名筆畫一致。筆跡鑒定是一項十分專業的工作,需要由有資質的專業人士或者專業機構來進行。然而每個人的書寫習慣帶有很明顯的特征,尤其是相同的字,肉眼即可辨識,除非是做司法鑒定或作為呈交法庭的證據,不然用不著那么大費周章。
進屋看陳飛已經坐到辦公桌邊了,趙平生問:老陳,吃早飯了沒?
沒,等著你給我帶呢。
陳飛叼上根煙,回手推開挨著自己桌子的窗戶。他這煙一抽上,不出屋不帶斷的,羅明哲干脆給他扔窗戶邊的位置,省得老把屋里弄得烏煙瘴氣。
照常抱怨了一聲自己沒長腿不會去食堂吃啊,趙平生拿了飯盒轉頭給他打早飯去了。
實習警笑笑說:陳副隊,趙哥對你真好。
陳飛不以為然:我對他不好啊?哪回玩命的時候不是我沖他前頭?這人和人的相處之道啊,最重要的一點就是相互付出,干跟那坐著等著別人對你好,哪有那好事。
那你行行好,讓我少生兩口氣多活幾年。羅明哲進屋就熊他,煙掐了,一大早就抽,抽不死你。
師父的話得聽,陳飛訕笑著摁熄煙頭,拿著剛刮出字兒的筆記本跟羅明哲一起進了隊長辦公間。現在意外他殺暫且不能確定,通過死者生前留下的筆記查找線索是比較常用的方式,然而這些字跡連不成句,漢字部分有的看著像地名,數字部分看著像時間和門牌號之類的。不好說寫的是什么,能確定的是,不是輪機室機械操作相關專業內容。
放下本子,羅明哲對陳飛說:先留著,等老韓那給消息,鄒先生來了,帶了好幾個研究生跟法醫辦干活呢。
嗯,聞見味兒了。陳飛下意識的抹抹鼻子,鄒先生也來啦?看來這案子驚動省廳了。
鄒先生,本名鄒筱筱,系統內頂尖的法醫專家,現任省廳司法鑒定中心法醫室主任。終身未嫁,雖無后代卻是桃李遍天下,學識淵博師德高尚,大家都敬稱她為先生。她是韓定江學法醫專業時的導師,陳飛估計是老韓同志自己給師父打電話請來幫忙的。
嗯,在廳里掛上號了,剛我在局長辦公室打電話給廳長匯報工作。羅明哲頓了頓,試探著:廳長又跟我提起平生了,要不你勸勸他,有機會能走就走吧。
陳飛倆手一攤:您都說不動,我勸他管蛋用啊?跟狗皮膏藥似的呼著,特么打都打不出去。
這話被端著飯盒進辦公室的趙平生聽一正著,面上頓時有點掛不住,給飯盒放到陳飛桌上,轉身離開了辦公室。沒別的地方好去,他跟樓道里轉悠了一圈,決定下樓奔法醫辦公室找老韓同志舒舒心去。
樓上肉香四溢,到地下二層就跟進了飯店后廚一樣。然而只要一想到這香氣的來源為何,趙平生還是不由自主的皺起了眉頭。所有人都在解剖室忙活,趙平生敲門進屋,就看韓定江正在指揮兩個實習生從不銹鋼湯鍋里往出挑骨頭,鄒筱筱則帶著自己的徒弟站解剖臺邊拼骨頭碎片。
韓定江見著他立刻抱怨:這屋的排風系統真得換換了,就這一早上,十好幾個人下來問我是不是偷吃什么好吃的。
那你得跟局長打報告。趙平生說著,轉頭恭敬的和鄒筱筱打招呼:鄒先生,早。
早,平生。
鄒筱筱戴著口罩,看眼睛是在笑。雖然干的是鐵石心腸的工作,但她待人和善,對誰都是笑瞇瞇的。曾經她還替趙平生介紹過對象,自己帶的徒弟,也年過三十還沒結婚。挺不錯一姑娘,醫學博士,專業上沒得挑,長得也漂亮,就是一起吃了兩頓飯之后,趙平生發現對方不管是吃雞鴨魚還是豬牛羊,都愛把吃剩的骨頭擺成動物活著的時候的原始狀態,感覺有點膈應。
無法出口的愛戀深埋心底,想過正常的生活卻又碰不到合適的人。掙扎多年他算徹底放棄了,愛咋咋地,哪怕是以后陳飛結了婚成了家,他也打死不離開市局。
有發現么?
湊到解剖臺邊,趙平生低頭看向被挑揀出的頭蓋骨。骨頭碎得七零八落,得跟拼拼圖一樣拼起來,再觀察上面遺留的痕跡以確認是死于意外還是兇殺。拼圖不難,照著原圖拼就是了,可拼骨頭是個技術活,不單沒原始圖可供參考,還是立體的,一片碎骨拿錯一點角度就跟另一片對不上了,無怪韓定江要請自己的老師出山來幫忙。
鄒筱筱拿起一片拇指蓋大小的骨頭,指著茬口處給他看:你看,這片斷骨內側骨質顏色發黑,顯示有生活反應,說明是死前受的傷。
趙平生邊看邊點頭。人活著的時候,血液正常循環,骨折時斷端出血,血液滲透到骨質里,所以斷面會呈現黑色。死后,因心臟停止搏動,再骨折不會有血滲入。骨折斷面的生活反應是用來判斷死前傷死后傷的重要依據。
鄒筱筱繼續說:而骨頭在已經受傷的情況下,遭受外力擠壓會更易斷裂,大部分骨頭都是沿著骨縫開始斷裂的,但這一片屬于頂骨,頂骨是顱腦骨中最大的骨頭,碎得這么厲害,可以推測是先受到過一次打擊,死后再被重壓壓成碎片。
那么說,極有可能是他殺?趙平生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