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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紅英氣得拍了桌子,田鳳霞卻突然把碗摔了,沖過來一把拽住了李學兵的衣領子,使足了力氣拽著孩子往門外拖,“你給我滾!滾出去!你這個掃把星!”
周小娥就坐在李學兵旁邊,她下意識的去拽學兵,但是拽了個空,然后就趕緊站起來想把學兵拉回來,可田鳳霞像是瘋了一樣不管不顧,學兵的腿都站不穩半躺在地上,卻是一言不發。
剛子被這突如其來的動靜嚇得大哭起來,秀秀扶著小竹車的圍欄坐了起來,她有點奇怪的看著地上的李學兵,覺得他很可憐,但是她什么也做不了。
僵持不過一會兒,反應過來的林建民上前擋住了田鳳霞,一把從她手里奪下了學兵的衣領子,“二嫂,你怎么能跟個孩子這樣!”
因為女兒的遭遇,田鳳霞這會兒已經瀕臨崩潰了,她癲狂的指著李學兵,“林建民,你自己當好人,收留一個賠錢貨就算了,還整這么個掃把星回來,托著一家人跟你一起倒霉!今天芳芳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兒,我要你兒子償命!”田鳳霞聲嘶力竭的喊著,天知道她今天找不到芳芳的時候,有多崩潰。
林建民欲言又止,可又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林建國夫妻和林建水跟田鳳霞的想法一樣,更不會說話,林有糧抽了口旱煙低著頭,張紅英看著林建民,也是一副欲言又止的埋怨。
村子里過日子的人,不像城里一扇門關上,就誰也不認識誰了。
家家戶戶墻挨墻房靠房,街坊鄰居間最怕的就是結仇,李老栓的仇雖然是李學兵結下的,可李學兵是個孩子,李老栓對付這孩子那得犯人命吃官司,可惡心林家人卻不需要多大動靜,就能把林家人惡心死,就像今天芳芳的事兒。
李老栓就是給孩子弄了個糖人吃,可能下了點安眠藥讓孩子睡了一覺,這么短短的幾個小時,林家上下都被嚇了個半死,往后呢?
這種事兒不需要天天有,一個月一回就能把人折磨死了。
而帶來這種惡心的人,正是李學兵,一個跟李家沒有半毛錢血緣關系的孤兒,林建民善心大發要收養他,愿意被開瓢被虐待,可別人不愿意。
院子里一時靜極了,大人們都不說話,剛子的哭聲抽抽噎噎。
趕走李學兵好像是最好的方法,畢竟這只是個外人,可……林建民緊緊攥著李學兵的手,不管是為了死去的好友還是為了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他不可能不管這孩子。
剛子的哭聲停了下來,院子里靜悄悄的,每個人面前的餃子都沒了熱氣,但是,誰也不在乎。
終于,張紅英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和碗,很小的動靜,可所有人的眼睛都看了過去。
張紅英看向林建民,嘆了口氣,“老三,不是媽狠心,人嘛,多大能耐辦多大的事兒,這孩子太野我們這家圈不住,你要非養著他,那就分出去單過吧。”
不是上次拿錢出來嚇唬幾個兒子的試探,也不是商量的意思,張紅英這次對林建民,是真的失望透了。
林建民愣了一下,抓著學兵的手微微松了一瞬,卻在察覺到學兵想要掙脫的瞬間更用力的握住了他,然后他看了一眼周小娥,還有小竹車里兩個裹得像粽子似的孩子。
他們這一房,是這個家里最不該被分出去的,但是今天,竟然是他們最先要被分出去。
林建民嘆了口氣,準備應下張紅英的話,然而張紅英卻搶先開口了。
“之前分家,媽知道你們沒有落腳處,這回讓你分出去,大過年的也別說媽心狠,后山坡上你爺爺奶奶之前住的老窯洞,鑰匙在屋抽屜里鎖著,一會兒叫你爸拿了給你,那老窯洞,就算是媽分給你的家當了?!?
這意思,根本就不打算拿錢出來。
林建民的爺爺奶奶,去世快十年了,老房子那窯洞年久失修,雖然還沒塌,可能不能住人根本就還看另一種說法,哪里能算家產分出去。
張紅英這么說,就是想逼林建民為了兩個連路都不會走的小孩子和媳婦兒,放棄李學兵。
擱在以前,哪怕不是分自己,田鳳霞肯定都會在旁邊幫腔,可今天因為是芳芳,田鳳霞一刻也不想跟李學兵這個掃把星在一個屋檐下待,就想讓林建民領著這個掃把星趕緊滾蛋。
所以,張紅英這么不合理的分家條件,沒有一個人有異議。
林建民也真的猶豫了,他什么苦都能吃,可是兩個孩子連路都不會走,那點積蓄剛花了個底掉,年底的早點生意也不好做,如果真的就這么分出去,讓老婆孩子都跟著他吃苦……
“媽,我們愿意聽您的話。”說話的是周小娥,不是林建民。
所有人盯在林建民身上的目光都轉向了周小娥,然而周小娥卻是笑著的,“媽的安排挺好的,李老栓喪心病狂做得這都不是人事兒,我們分出去,省得大哥二哥一家子跟著擔驚受怕,就是媽,今天晚上能不能先把剛子和秀秀留在您這兒一晚上,我跟建民把鋪蓋衣裳都搬到老窯洞去鋪好了床,明天一早就回來抱孩子,您看行么?”
周小娥知道,林建民猶豫的原因,他不是怕吃苦吃虧,他是怕自己跟孩子受苦。
一邊是良心一邊是家人,周小娥不想讓林建民為難,索性她來答應下來。
張紅英都驚呆了,原本她以為就林建民一個軸腦袋犯傻,卻沒想到周小娥也是個糊涂蛋,還讓自己幫她看孩子,看個屁!
“我不看,你這孩子奶都沒斷,我看不住!”張紅英氣壞了,一甩手回了屋,找到那破窯洞的門鑰匙丟在了林建民腳下,“要分就快點滾,別再我跟前礙眼了!”
林建民撿起了地上的鑰匙,跪下來給張紅英磕了個頭。
事情到這一步,沒人再有胃口吃飯了,大家伙兒都散了,周小娥進屋去收拾行李。
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這年頭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棉衣棉褲也就身上那一套,柜子里頂多有點尿戒子和春夏的薄衣裳,夫妻倆最值錢的家當,也就是那一輛賣餡餅的三輪車了。
林建民自己先去老窯洞看了一眼,那里前兩年老兩口還當紅薯窖用,門窗都還結實,就是窗戶紙都被風刮爛了,林父用不知道哪兒撿來的破木板給釘死了,不透氣,如果住人還是得找玻璃或者窗戶紙換一下,院子里一地的狼藉,斷樹枝破木頭還有不知道哪兒來的垃圾堆了一地,需要狠狠清掃一通才行,而且這老房子里根本沒接電線,也沒法照明。
林建民嘆了口氣,卻一點也不后悔。
他在破爛堆里找了個帶叉的樹枝把窯洞門口的路大概撥拉出來一條,又把屋里放壞的紅薯和沒用的東西都搬到了外頭,窯洞里好歹是空的,以前他爺爺奶奶還在的時候這窯洞里是有土炕的,估計是后來林父林母為了放紅薯方便才給拆了,他還得把自己屋里的床搬過來。
真是困難重重??!
可就算這樣,也得搬。
林建民先是帶著學兵,把他那張竹子做得小床用三輪車推到了老窯洞,然后又把自己睡的那張床板也一點的送了過去,好歹鋪蓋出來晚上能睡。
他這么一趟趟的折騰,林家剩下的人都在屋里,誰也沒出來幫把手。
“臘月二十三祭灶的日子,你把他這么趕出去,真是……”林有糧有點憤怒的拿旱煙桿子在桌子上敲。
“我可沒說讓他必須今晚搬,他自己急著往外去,難道我還去攔他?”張紅英也生氣,不知道自己怎么就養出來林建民這么個傻子,還娶了周小娥這么個二傻子。
林建民不記得自己跑了多少躺,反正鋪了床鋪,周小娥的嫁妝箱子也裝好了,電線的事兒還得明天去村委會找電工想辦法。
最后回屋子里看了一眼,他把兩個孩子放在小竹車里放在了三輪車上,到堂屋門口跟張紅英說了一句,帶著周小娥和李學兵,離開了林家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