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鬼衣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如果那樣才算是成熟,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成熟了。”于錦銘道。
“算了,我也沒想著你能答應。”于錦城道。“我打算過繼一個孩子來,將來我要是死了,由你來照顧他,照顧梁秋,照顧這個家。”
“行。”于錦銘點頭,坐回到男人身側。
風的聲音逐漸消減,震動的門窗隨之安分下來,聽著炭火嗶剝作響,兩人的臉上都添上了幾分暖色。
“還有一件事,跟西北局勢有關。”談到這兒,于錦城壓低了聲音,警惕地掃視一圈。“委員長十月底,來過一次西安。剛下飛機,他就當著司令的面,將曾擴情罵了一頓。曾擴情這個政訓處處長,說白了,就是安插在西北的眼線,用來盯著我們東北軍和西北軍。委員長這一罵,著實讓我拿不準態度。等到了晚上,司令向委員長提出共同抗日,委員長又將他訓斥一頓。現在十二月,我們又來西安——錦銘,你是軍方的人,又在晉陜區待了這么些年,你實話告訴我,你知不知道司令這是要做什么?”
于錦銘聽完,淡淡問:“司令的機要秘書,你認識嗎?”
“聽過,記得姓苗,”于錦城道,“他不是因為公開反對委員長,畏罪潛逃了?”
于錦銘揚眉,伸出食指,朝窗戶指了下。“機庫里有一架飛機,將他送到了華北。”
“荒唐!”于錦城猛然起身,可下一秒,又深深彎腰,伏在弟弟耳邊,咬牙切齒地罵。“你們在政治上怎會如此無知。”
“哥,我從小到大都很崇拜你,也贊同你對政治的看法。”于錦銘垂眸,輕笑著問兄長借來一根香煙,含在唇間。“但你不在前線,不明白東北軍上下的想法。”
“司令要真打算那么做,才是要徹底毀掉東北軍。”于錦城說著,拄著文明杖走到窗邊。風仍在刮,他透過斑駁的玻璃窗,往外望,近處是茫茫荒漠,遠處是一片灰白。
“從前的我,提到參軍、打仗,總是很自豪。說些以身報國的大話,講什么,趕走敵人,奪回東北,返回家鄉……呵。”于錦銘點火,淡紅的嘴唇上下一動,吐出一口煙霧。“但打仗……就是在殺人。空軍只是不太見血,但炸彈扔下去,所殺的人,不比架起機關槍掃射所殺死的人,要更多嗎?”
“錦銘,你的想法很危險。”
“不,哥,你沒懂我意思。”于錦銘夾住香煙,左手放在桌面,食指輕輕敲擊著。“服從命令是軍人的使命,我也很贊同這點,既然參了軍,我就會遵照上級的指令,戰斗到最后一刻。但我也同樣想說,西北的將士,包括我在內,都已經快到極限了。日本人扶持的偽軍進攻綏遠,中央軍奔赴戰場,東北軍作壁上觀,誰又能受得了。”
于錦城咬牙,正想要反駁,卻聽北風中傳來一句似有若無的沙啞歌聲,“我的家在東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還有那衰老的爹娘……”,他后背一冷,寒毛直豎,耳朵靠在玻璃窗上,屏息去聽。的確,是有人在唱歌,唱著九一八與流亡。
于錦城手腳冰冷,忙問:“怎么回事?”
于錦銘沒吭聲,只給了他一個復雜的眼神。
于錦城會意,神色復雜地扶住窗框。“離這么近?”
“嗯。”于錦銘應了聲,又笑道。“前日隊長還和我說,這是攻心戰,對面知道東北軍駐扎在附近,便計劃用這法子,將我們的軍心攪亂。”
大風將一支沙啞的歌謠撕裂成無數隨便,與雪、與沙,一同襲來,錘擊著門窗。“砰砰砰、砰砰砰!”風起來了,火盆噼里啪啦地燒。
于錦城覺出了膽寒,失神地站立在窗前。
見兄長沉默,于錦銘彈了彈香煙,繼而鼓起腮幫子,孩子氣地吹走煙灰。
他仰面,黯敗地笑道:“項羽夜聞漢軍四面皆楚歌……我們現在,也是四面楚歌啊。”
于錦城轉回頭,望向弟弟,不言。
他們在于錦銘所處的空軍宿舍短暫停留了一日,第二日一早,坐飛機返回西安。于錦城叫下屬送穆淑云回上海,自己則住在臨潼的辦公處。他想著弟弟的那一番話,心中總是不安,這般惴惴然到了九號的中午,忽聽屋外一陣嘈雜。于錦城起身,撥開窗簾,瞧見窗外有一群穿著棉衣的學生們,舉著紙旗,浩浩蕩蕩地走來。
于錦城眉頭一緊,連忙披上一件大衣,下樓問衛兵發生了什么事。衛兵答,今天是北平學生南下請愿的周年紀念,學生們要到政府游行。
北平學生南下請愿?于錦城想起來了,是1931年的冬天,北京、上海各校的學生組織起來,跑到南京政府前,要求抗日。學生們砸了外交部,打傷蔡元培,軍警也奉命開槍,意外殺了胡適的學生。
五年了,竟然五年了。
他突然加快了心跳,匆忙換上皮鞋,從后門悄悄出去,再繞到前門。如同被巨浪吞噬,他走到街上,頃刻間被吞入了游行隊伍中,被推著往華清池去。路上,不知是哪位學生往他手里塞了一幅標語,待到于錦城回過神,低頭一看,只見上頭以濃墨寫:“一致抗日”。
突然,街上傳來汽車的鳴笛聲。一輛車停在了游行隊伍前,車上下來兩個人,于錦城認出了那兩個人,分別是司令員和王軍長。他們應當是在勸學生們回去,于錦城很努力去聽,但周遭的抗議聲太大,只零零散散地聽到張司令在說:“同學們稍安勿躁,先回去,去了華清池,軍警要開槍的。我國仇家恨集于一身,是愿意抗日的。相信我,我三天之內,一定會給大家一個交代。”
而同學們說。
“大家不要信他們的謊話!他們把東北送給了日本人! 他們要當亡國奴,但我們不當!我們誓死不做亡國奴!”
話音方落,又是好一陣的喧囂。于錦城推開學生們,奮力擠出擁擠的人潮,想趕緊回去,給弟弟發一份加急電報。正要轉身回去,又聽背后傳來排山倒海般的歌聲。
九一八,九一八!從那個悲慘的時候,脫離了我的家鄉……
流浪!流浪!整日在關內,流浪!
哪年,哪月,才能夠回到我那可愛的故鄉?
……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時候,才能歡聚一堂!
歌聲越飄越遠,于錦城倉皇逃竄般,回了住處。
關門的剎那,他竟潸然淚下。
當天下午,于錦城發出一份加急電報,給于錦銘。而于錦銘似是早已預料,讀完電報,淡然投入火盆。
身旁的小桌上,是他那封始終沒能寫完的信。
信上涂涂改改,只留了一句話——
常君,戰爭要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