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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瑤仰躺著發呆,聽窗外雨聲窣窣,早春的風刮得凜冽,廚房那兒,男人踏著皮鞋,腳步聲沉重。她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低聲哼了幾句戲,“奴把袈裟扯破,埋了藏經,棄了木魚,丟了鐃鈸,學不得羅剎女去降魔,學不得南海水月觀音座”,寂靜里便又多出一種聲兒,低低啞啞徘徊。
她四肢酸軟,神智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罪惡被咀嚼過太多次,良心反倒安靜下來。
淤塞的氣息自盥洗室的排水口逐漸升騰,一股溫和的腐味彌漫開。
蘇青瑤悠悠然哼罷戲文,心中幾近殘忍地去籌劃自己的出路。
她不打算離開徐志懷,一丁點那樣的心思都無。他們是夫妻,社會已將她與他綁到一處去,他不耐煩了想走,叫休棄,她忍不下了想走,是私奔。待他回來,她自然要竭盡手腕瞞他哄他,不論是出于她變了質的良心,還是她骨子里的自私。
先瞞吧,瞞到不能再瞞的那一天。
指不定某日她提早覺察出危險,就斷了關系,拋掉于錦銘,轉頭回去向丈夫懺悔。說不準的,她總愛當那個清醒著溺死的人。
于錦銘折回,說櫥柜里沒東西,要不要出去吃。蘇青瑤說行,簡單沖洗后,穿好衣裳。她對鏡看自己,訝異地發現自己穿這旗袍,簡直是一個慘白的鬼影子,可哪有白色的鬼影?于錦銘見她發愣,走到身后摟住腰,吻落在頭頂的烏發。
白的鬼影被熱氣一呵,驟然散了。
蘇青瑤踮腳,將掛在衣架的男士帽遞給他。
于錦銘接過,戴上帽子,攜她出門。
他知道蘇青瑤此時正疲倦,便不打算走太遠,臨近叫了黃包車,往飯店去。雨未歇,蛛絲般的春雨密密匝匝把兩人織了進去,肩并肩坐著,于錦銘偷偷瞥她,手伸過去,握住她的。
路上,遇到一段難騎的上坡路,蹲守在周邊的乞兒們跑來兩個,淋著雨,赤著腳,齊心協力將車推到頂坡。他們專門干幫車夫推黃包車的活計,推上去了,客人需給點賞錢。
于錦銘本就是對孩子出手大方的主兒,又因蘇青瑤在身側,格外想顯示自己的慷慨,孔雀開屏那般,摸了幾塊大洋。正要遞,蘇青瑤止住他的手,自己換作銅角子,分給兩個骨瘦如柴的男童。
“你不要給。他們賺來的錢都要交給這片的地痞,給再多也進不了他們的口袋,與其錢撒出去,供給流氓喝酒,倒不如給尋常的價格。”過了那段路,蘇青瑤輕聲對他說。
于錦銘聽了這話,有些黯然。
蘇青瑤怕于錦銘嫌棄她說話太冷酷,待在他掌心的手不自覺縮了縮。
于錦銘攥緊她的手,嘆了口氣,又笑起來,俏皮地說:“青瑤老師,以后這方面你要多多教我,學生才來上海,不懂這些,至于拜師的束脩,學生就拿自己的皮肉抵吧。”
蘇青瑤抿唇,望向他,雙頰微紅,道:“胡說八道,什么老師不老師的,誰是你老師!”
說著,手臂一甩,掙開男人的大掌。
于錦銘直笑,收回手,擱在膝頭,不再說話。
抵達飯店,是一家專做徽菜的。蘇青瑤同于錦銘說過自己是皖中人,幼年隨父親來的上海,他應是記住了,才特意帶她來這兒,為她點一品鍋與徽州圓子吃。
吃著飯,于錦銘與蘇青瑤說起自己遇見她之前的生活,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從童年到少年,漫無目的,后來聊到十五六歲的彼此,蘇青瑤說,自己寄宿在教會學校,整日讀書,無聊得很,繼而隨口問對方,那會兒他有無心儀的姑娘。
談及此,于錦銘突然放下筷子,目光極認真盯著蘇青瑤,一字一句道:“青瑤,你是我人生中第一個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