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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志懷見蘇青瑤沒應話,幾步上前,拿過聽筒。
他舉著,面無表情地聽。另一個男人細碎的話音傳遞在這對夫妻之間,聽不太真切。蘇青瑤惴惴不安地仰起臉,看他的下巴,攥緊的手心略略滲出熱汗。
無言良久,徐志懷口吻極客氣地應一聲,“多謝四少相邀,徐某定會準時出席”,便掛斷。他低頭看向妻子,張張嘴,又頓了頓,依舊好脾氣地詢問她想不想出席募捐會。蘇青瑤故意抿唇,佯裝思索后,同徐志懷淡淡道一句,也行。
徐志懷點頭,掌心撫過她的長發。足不出戶快半月,她頭頂新長出直發,緊貼頭皮,像一匹冰涼的緞子。
徐志懷想起自己初見她,他與她的父親閑談,她的繼母奉完茶,喚她出來見客。叫了好幾聲,她才擰著手,趿拉著布鞋,一臉不高興地走到他面前,長發披散,頗有長干行“妾發初覆額”的意蘊。她父親看她,皺起眉,繼母見狀,急忙將她推回去,再出來,規規矩矩盤好了頭,素白的臉仍浮著淡淡的怨氣與懼意。
徐志懷摸了摸,放下手,說給她請人來重新卷燙。蘇青瑤覺得沒必要,推脫道,在打仗。
他聽聞,低頭望她,又蹲下身,與她平視說:“青瑤,我是你丈夫。我會盡我所能給你最好的,其他作夫人有的,你會有,沒有的,我要能承擔,你也會有。但有些事,你必須聽話,你看不到后果,也付不起代價。我承認,我有時說話不夠顧及你,這點向你道歉。”
話說第二遍,蘇青瑤多少嫌煩。
她敷衍地應兩聲,避開他,上樓去了。
徐志懷看著她遠去的背影,想追,沒追,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煩躁。
他覺得自己占理。
不能留譚碧的緣由再叁解釋了,那句“出了這個門你能去哪兒”,他說完,反應過來傷人,現在也道歉了。退一步講,前夜那樣纏綿溫存,結果為個外人,便說自己是妓女,將他比作嫖客,就不傷他?
可蘇青瑤鐵了心,偏要為譚碧爭一口氣,這種情誼可遇不可求,男人不會懂。何況他那句話,傷在它是真話,不是他擺低姿態,哄一哄,她便能粉飾、忽略,重新睡去,忘掉離開他,自己將無處可去的悲哀。
兩人就這樣暗暗較勁,擰巴著,擰到一同乘車去募捐會。
場地借的是法租界內一位新加坡華商的舊公館,大敞的鐵門外,烏黑的轎車早已排滿兩側。部分賓客在鐵門前下車,徐志懷瞥向后視鏡,給司機一個眼神。對方會意,輕踩油門,駛到門關漸停,胳膊遞出一張請柬。接客的隨從掃了眼,抬帽放行。
轎車駛入深闊的花園,停在正屋。
徐志懷先下來,拐到蘇青瑤那一側攙她出車門,而后攬著她的肩步入前廳。此處守候的侍女瞧見兩人,急忙上前接了蘇青瑤的氅衣與徐志懷的皮襖。再往內,進正廳,衣香鬢影,觥籌交錯,派頭與開戰前無差。
一進門,便有徐志懷的舊相識前來問好,蘇青瑤陪在一旁應酬,聽著來往的喧笑聲,略有些恍惚。眼前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她笑得臉發木,有些頹了。徐志懷瞥她一眼,謝絕賓客,領她在戲臺子前落座。
少頃,眼底遞來一盅茉莉香片,缸豆紅的盞,懸在碧色的衣擺上。
蘇青瑤偏頭,朝身側的徐志懷望。四目相對,他目光平淡,同她道,“拿著”。蘇青瑤不作聲,接過,抿了點茶水潤嗓。她喝完,徐志懷又順勢接回,唇挨著她的口紅印,啜上一口。
等了許久,操持樂器的藝人們陸陸續續到場,那個她想見又不敢見的人,卻遲遲未露面。
蘇青瑤心不在焉地發著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