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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青瑤含在口中的那縷白煙漸漸噴出。
“一定是位很好的小姐。”她笑,指尖彈走煙灰,臉轉了回去。
煙絲在燒,赩色的火星忽明忽暗。蘇青瑤垂下手臂,細微的紅光飄落,將呢絨套裙灼出一個小洞,黑螞蟻啃噬過那般,在大腿留下無可彌補的痕跡。
誰也不說話。
沉默間,車輪駛過一段不太規整的路,車身搖搖擺擺,兩人飄飄蕩蕩,宛若同渡一葉扁舟。
于錦銘扶著車窗,忽而憶起初見那句百年修得同船渡,迎頭被暖融融的日光潑了個透徹。他深吸一口氣,又朝她看一眼,低下眼,朝外看,擱在大腿的右手悄然放到中間空出的車座。
蘇青瑤右手夾著煙,煙蒂快燒到手指,搭在身側的皮座的左手,感受到他挨近的手背,在原處不由蜷縮了下,怯著。
車在晃,他的手伴隨顛簸蹭到她的,挨到一起。
不多久,那段泥濘的路走盡,他的手仍停在原處,小指貼著她的,曲起,慢慢壓在她的肌膚上,無名指隨之攀援,自上而下地拂過手背,那樣輕,那樣癢。
蘇青瑤頭不偏,望著前方,心似白鳥脫籠而出。
她記得他手的模樣,白皙且修長,骨節如梅枝。
恰在此刻,耳邊傳來幾聲刺耳的鳴笛。
于錦銘急忙尋聲看去,原是幾個乞兒趁車過路口,沖過來扒住窗戶,想討錢,都是七八歲的孩子,其中一個瞎了眼,不知是天生殘疾流落街頭,還是被白相人故意戳瞎,扔出來乞討,又或二者兼得。
司機惡狠狠摁幾下喇叭,踩油門,佯裝要從他們身上碾過。小孩們見狀,紛紛扮起鬼臉,沖車上啐一口唾沫,作鳥獸散。
于錦銘渾身緊繃,想制止自己越界的行徑。
然而蘇青瑤卻在那一瞬默默翻過小手,五指緊貼他的掌心,像開花顛倒了時間,從盛放回到花骨朵,收緊,滲進他的指縫,用最前端的一個指節扣住了他。
他動彈不得。
前方已經可以瞧見高聳的華安大樓。
于錦銘不自覺地緊了緊手,交纏著壓下,使勁抵入,一同陷進皮座。
蘇青瑤癱軟下來,腦袋空空,真像浮在蓮花池。她望向窗外,煮沸的日光照來,很暖,耳垂也曬紅。
很多很多年后,蘇青瑤試圖選出一個愛上這個男人的瞬間,哪怕她知道她的愛從不是一剎那的決定,可她還是想找一個標志性的原因,告訴自己不停注視他的緣由。
在長久的沉默后,她選擇了這個冬日的午后,那樣暖的天氣,在上海,他們坐在車內,她接過他遞來的煙草,走神地談笑,彼此的手在突如其來的搖晃中交迭。
不管誰以何種眼光評說,她都清楚,她作為自己在那一刻前所未有的純潔,任誰的口舌也無法改變。
他們兩人誰也不記得在華安大樓吃了什么餐點,大抵說了許多不痛不癢的閑話,穆淑云棲在二人之間,唧唧喳喳的,活像只小麻雀。
出來時,已近傍晚,起了夜風,行道樹影婆娑,滿地破碎的影子。
于錦銘先替她叫車回家,自己再去送穆淑云。
他們在金門大酒店外等候時,蘇青瑤的帽子突然被風吹走,挽起的長發在面頰亂舞。于錦銘跑去追,他軍校出來,沒幾步就趕上,長臂一撈,抓回來,遞給她。
蘇青瑤走到于錦銘面前,兩手握住水貂皮的帽檐。
彼此相距半步之遙。
他垂下臉,睫毛卷翹,鍍著薄薄的金光,眼眸也如熔化后流動的黃金,雕在素白的肌膚。蘇青瑤有點懂穆淑云初見他的滋味,“呀,洋人!”,呀,于錦銘……她顫顫地呼氣,似嘆息,但絕非煩惱的哀嘆,是胸膛有口熱氣,要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