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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短發,不似時下男人慣常梳的油頭,而是蓬松的,叁七分。眼窩深邃,濃眉,兩腮的線條斜斜收到下巴,意氣風發間帶著點少年人的無賴氣,倒著看也是極好看的。
一雙眼睛笑著看過來,目光似一陣風,呼呼得對準人臉吹。
蘇青瑤似是被驚動,一時愣在原處,動了動嘴唇,無聲,心似霧里的花枝輕飄飄顫。
“眼睛瞪那么大,嚇唬誰呢!快,起來說話。”譚碧笑著打斷這一陣短暫的無言,蘇青瑤也在她出聲的剎那,倏忽回過神,也隨即低下眼瞼。
男人眨了下眼,又笑道:“是的了,譚姐。”
他說完,站起身,手撣了下微皺的襯衫衣角,可撣過了依舊是發皺的。
蘇青瑤低著眼,所以瞧見他的手指是怎么刮過襯衣角,又是怎么留下了不變的痕跡。可她還未能再盯著褶皺多看幾眼,那雙修長的手忽然一揚,朝她伸過來,掌心朝上,向她敞開了自己的掌紋。
“蘇小姐,”他說,“在下于錦銘,剛從筧橋中央航校畢業。”
“于先生不必客氣,叫我蘇青瑤就好。”蘇青瑤把手交過去。
也在說話這瞬間,她抬起眼,不去看手,而是看他,目光靜靜的,微涼的手跌進了他溫熱的掌心,暖了幾分。
“那你也直接管我叫于錦銘吧。都差不多歲數,先生來先生去的,搞得我像打筆頭仗的老學究。”于錦銘五指用力,禮節性地握了下她的手。
他覺得眼前這位小夫人的手描述不出的涼,像養在冷水里的玉。
她依他的意思,淺笑著,但很客氣地喚他一聲:“于錦銘。”
于錦銘帶著點鼻音,應一聲“嗯”,看著她的眼睛,松開握住她的手。
譚碧在一旁說了兩句俏皮話,繼而挽住蘇青瑤的胳膊,要帶她去見其他人——少爺、名媛、作家與詩人、報社記者和電影明星——繞完一圈,坐回中央沙發的空座,蘇青瑤好像把在座所有人的名字都記在了心里,又好像什么也沒記住。
幸而譚碧又同她挨個點了幾句,講他們的家世背景、身價幾何,又講通過他們,分別能與誰牽上線。
她講這些話時真真像蛛網內盤踞的母蜘蛛。
當談到于錦銘的來頭時,譚碧說,他是那個鼎有名的于將軍和白俄妓女搞出來的私生子,家里排老四,叫于少、于公子、于先生都行,但別管他叫四少,他不樂意聽。
雖說是外國妓女的種,但于將軍命里缺兒子,娶了五房姨太太,外頭不知多少風流債,結果誕下的男丁就一個于大少爺一個他。
所以于錦銘八歲時被接回本宅撫養,十幾年下來,過得不比哪位少爺差,高中畢業去法國留學幾年,回來又跑去委員長一手組建的筧橋航校當飛行員,畢業后于將軍怕自己絕種,不敢放他進部隊,這才安排到上海。不為別的,就為讓他進花叢滾一滾,趕緊為家里留后。
蘇青瑤默默聽著,眼珠微轉,尋覓起于錦銘的身影,帶著他是混血的心思重新打量起來。
俄羅斯的血統在他身上并不太顯,頭發要仔細看很久,才能品味出那點微棕的意味。輪廓確實比常人更英朗,尤其是鼻梁,一條直線畫下來似的。體格精壯,頗高,站在人群中閑談,能第一眼看見他,不光是因為外貌,還有那種散漫到浪漫的姿態。
于錦銘好似察覺到她探尋的眼神,轉頭朝沙發方向瞧來,蘇青瑤機敏地早他一步,眼珠一低,將目光放回到譚碧身上。
好險,蘇青瑤暗暗想。
譚碧渾然不覺。
她講完于錦銘的事,胳膊肘輕輕撞了下蘇青瑤的手臂,壓低嗓子問:“我們北邊的地方是要叫蘇聯還是俄國?聽人說俄國現在要改叫蘇聯,但又說于錦銘是俄國血統……它倆究竟是什么關系?”
“按他的年紀,是要叫俄國,”蘇青瑤解釋,“蘇聯是由幾個國家聯合成的,九年前才有的說法。沙俄倒臺后是蘇維埃,但都算俄國,只是換了個政府。”
“煩人!什么俄國、白俄、蘇維埃,洋里洋氣。我就沒分清楚過。”譚碧氣哼哼說著,眼睛無意間瞥見不遠處有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正在看她,隨即變了語調,留下一句短促的交代。“青瑤,我有點事,等下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