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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夠再要?!彼粗?
剛成婚那會兒她還太小,堪堪滿十六,剛畢業,著白衫子,藍布裙,喇叭袖里蕩著兩條細胳膊,說起話像柳絮抽絲。
徐志懷原先沒那心思,看她純粹一小姑娘。只怪他母親那會兒重病,閉眼前非要看兒子娶個名門閨秀回家,好給他早亡父親一個交代。適時,她父親囿于政府拖欠教員工資,生活拘謹,養不了一家四口,便有意撮合他倆,想把女兒早嫁出去。
雖說她年紀小、身子弱,但她父親是他在南陽大學讀書的老師,論出身祖輩是合肥的大族,逢年過節與李中堂家互相送禮的。本人又是啟明女學畢業,說話做事自有名媛的賢淑風范,當妻子絕非虧本。
起初,他娶回家也沒什么話好同她說,只當養小孩,管吃管住,乖乖待在家里,別惹事就行。一轉眼四年過去,人長開了,徐志懷心里也生出些真心待她的意思,可她不多話,悶得很。
日夜同床,他卻摸不清她喜歡什么、討厭什么。
蘇青瑤眼珠子稍上瞥,掃他一眼,似在困擾丈夫今日無端的多話。她安安靜靜刮掉紙杯內最后一點凍奶油,吃完,擦凈唇畔的奶漬,拿手包里的小鏡,照著它往失血的唇上輕輕抹著似有似無的口紅。
正當此時,茶廳跑進來幾名游行學生。領頭的男學生客客氣氣去叫跑堂來送涼茶,其余的學生有男有女,抱著宣傳單,挨個桌派發。往他倆這桌送傳單的是個女學生,短發,圓圓臉,穿洋裝短裙。
徐志懷端起碗喝涼茶,沒去接。
蘇青瑤見了,忙抬起手,拿來一張傳單。女學生顯然是松了口氣,沖她燦然一笑,小鳥似的蹦跳著跑走了。
待學生離去,蘇青瑤讀起宣傳單。上頭有圖有文,最中央赫然是一幅通俗易懂的漫畫,畫著幾個張牙舞爪的外國士兵圍著中間拄拐的馬褂老人,極盡恐嚇之能,旁書幾個大字:還我山河!
果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蘇青瑤腹議,正欲細讀文章,卻被對面座的徐志懷冷不然抽走。
他草草看了兩眼,迭起來,壓在掌下。
“別看了,這同你沒干系?!毙熘緫牙淙坏馈!霸龠@樣鬧下去,這幫學生遲早出事?!?
蘇青瑤默默聽,止不住地撥弄手腕套著的玉鐲。
臨到傍晚,示威大朝行至老北門散隊,上海城再度陷入沉沉的安寧。洋人、國人,長衫市民、銀行職員,全出來照?;顒?。霓虹彩燈漸亮,電車穿梭,叮玲玲玲地搖鈴。
徐志懷叫車送兩人回家,開到巨籟達路一棟新建的花園別墅前。
司機先一步到,已卸完行李。
從杭州趕火車到上海被堵半途,折騰一天,蘇青瑤累得不行。她獨自去到臥房,想洗澡換衣盡早睡下。
誰料剛拆掉發髻,便聽徐志懷叫她下樓吃飯。
蘇青瑤一點胃口也無,卻沒辦法。
她說不去,他是要甩臉色的,只得披散著頭發下樓。
出嫁前她讀教會女校,兩周回一次家,樓下是課堂,樓上是女寢。啟明的修女姆姆是出了名的嚴厲,課業抓得緊,日夜談圣母的純潔,訓導這些小羊羔們謹記夏娃的原罪。連男教師來上英文課,修女們都要站在課堂后監課。
那會兒蘇青瑤只聽旁人說,女人脾氣橫,愛甩臉子。嫁給徐志懷后她才曉得,女人甩臉子算什么,男人甩起臉才是真要命,臉一黑,摁著頭讓你認錯,氣得你沒處訴苦。
“我明日要去拜會虞伯,這幾天會很忙。你乖乖呆家里,過了這陣子再帶你回你爹那邊?!毕g徐志懷喝了幾杯茅臺酒,同她道。
蘇青瑤夾碎一塊清蒸黃魚,淡淡道:“我自己去就行?!?
“你一人去,我成什么了?”徐志懷抬眼。“再說,就你這腳,還想到處跑?”
蘇青瑤“嗯”一聲,嘴里咀嚼著魚肉,眼睛始終低著,看碗,不瞧他,面上依舊是那副淡然的神態,無喜無悲。
“算了,隨便你?!毙熘緫褦R筷。“你要去就去?!?
“哦,好,”她答。
徐志懷看著她古井無波的模樣,有些心煩,用完飯,坐著抽了一支煙,便拋下她上樓洗漱。
蘇青瑤面對滿桌殘羹冷炙,一動不動地坐著發呆,對面,男人沒抽干凈的半支煙擱在桌上,熄滅的蒂頭往下飄著黑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