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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常常做夢,夢中他是一個瘦弱狠厲的少年。
每一次的場景都不一樣。
有時是在龍武山;有時是在太郯谷;有時是在七絕崖……
但無一例外,每一次都在拼殺,身上衣衫常被鮮血濡濕,黏連在一起。
人、妖、鬼、魔。
對手往往不止一個,有時是三三兩兩,有時是烏泱泱的一大群。
對抗的,只有他一人。
夢中的一切都仿佛是真實發生在他身上的一般,身上的痛楚、呼吸的頓澀、空氣中令人作嘔的腥氣,他都感同身受。
唯獨,不能以自己的意志行動。
仿佛是一縷幽魂,寄宿在少年身上,旁觀著他的生活。
這于他漫長的人生,亦是一種十分新奇的經歷。
或許因為角度不同,他有時能從角度余光中瞥見一抹紅色的身影,不遠不近地跟在身旁,卻從不出手。
只有每每重傷瀕死時,會回到長哭殿中,再次醒來時一身傷已經處理妥當,身邊空無一人。
少女清淺的聲音將景行的心思拉回了現實。
“知錯了嗎?”她合上書,歪頭看向半跪在地上的少年。
他用來支撐的手臂似乎已不堪重負,顫抖得厲害。
“我,沒錯。”少年抬起頭,咽下一口血沫,眼神如狼般桀驁。
陸玖微頓,定定地看著他,眼神卻好像越過他看到了別的什么人,紅唇抿成一條冷淡的線。
“銀羽妖封是左使的本命護法,你帶著一身銀羽妖封造成的傷口回來,你當我認不出來?”
少年沒說話,吭哧吭哧地喘著氣,肺部發出拉風箱一般的聲音。
“我知你與他不睦已久,但你用這種方式殺了他,難保不會有第二個人用這種方法殺了你。”陸玖垂首,難得的語重心長。
少年卻冷硬道:“我若死,是我技不如人,不怪旁人。”
陸玖冷哼一聲,坐了回去,丟出一個小瓶落在少年的懷里,“滾出去吧,看著你就心煩。”
少年接過小瓶,抬起頭,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就這么過去了,猶疑道:“那左使?”
“自然是你的了。”
聞言,少年眼中閃過一絲喜色,手腳并用地從地上爬起來,蹣跚地走了出去。
長哭殿的大門沉重地合上,帶走了最后一縷光,殿內重歸黑暗、沉寂。
陸玖望著他的背影,長久地出神。
畫面一轉,長哭殿濃重的黑色宛如畫卷褪色,緩緩失去了顏色。
倏然間,一滴濃墨落入畫卷,蕩開了一幅天愁地慘、白骨露野的景象。
已近黃昏,暮色將臨,天地黯沉。
整個天地都籠著一層灰白帶著死氣的光。
亂石、殘肢、斷劍、蜿蜒血河。
耳際皆是絕望的嘶吼,與不甘的嗚咽;沖天魔氣與遍地猩紅交織成了不祥的色彩。
自進入此間起,景行始終冷然平靜的臉上,終于露出了一副茫然無措的神情。
他抬起手,這一雙手不知何時沾滿了斑駁血跡,本緊握在手的【霜雪】不知何時變成了一把閃著寒芒的短劍。
滴答,滴答……
短劍還滴血。
粘膩的血落在地上,混入早已浸滿了鮮血的泥里,不見蹤影。
這一雙持劍、執筆、刻陣的手;穩健如磐石、精準如儀器的手,此刻卻微微顫抖。
他回想起了最不愿回憶起的一段噩夢——
在他經過一番艱難的斗爭,抗爭著神魂撕裂之苦終于能夠掌控這具身體的主動權時,短劍已經出手,他堪堪停手,卻也挽救不了局勢。
長劍刺入心臟,沒入體內三分之二。
他止住了最后的三分之一,可是于事無補。
這一場夢,做了太長太久,久得讓景行險些以為這就是自己曾經親身經歷過的前世。
可隨著夢中的人去的地方愈多,他查到的消息越多,陡然間發現,這一切都是此時此刻真實發生的。
而他不知何故,竟然附身于這個慘遭滅門之禍,滿心仇恨的少年身上。
驚訝之余,景行覺出了幾分趣味。
年幼之時被師長抱回天衍,三歲開始修煉,十七歲嶄露頭角,二十六歲接任天衍宗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