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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務員那兒有十來本《知音》,一直到下車,曾姥爺都才只讀了三本,心心念念著回來還要租。他這才意識到外頭的好了——在那小小的曾家村里,哪里有這樣好看的書呢?賀邵承也翻了翻,并沒有被吸引,而陸云澤在邊上忍不住的一直在笑。不過這會兒也終于到深圳了,他們也沒多耽擱,排著隊拎著行李下了火車。
站臺里面還不怎么看得出來,但一出站,深圳和平縣那小地方的差距就清晰的顯示出來了。一個巨大的廣場上滿是客流,一眼就能看到遠處的馬路。而馬路上也停著不少轎車,根本不是平縣三輪車扎堆的模樣。曾姥爺看看天,看看地,又看了看身邊路過的,手里拿著個大哥大的人,心里瞬間覺得自己就是個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了!站在他身邊的陸云澤和賀邵承卻都很平靜,并沒有任何鄉下人進城的驚訝。
廣場上有小販在賣深圳市地圖,陸云澤花五毛買了一份,展開來大得不得了:“小商品批發市場……不遠,有公交線路,坐公交就能到。”他對著看了看,“姥爺,我們現在就去?把東西買了說不定今晚就能趕上火車。”
曾姥爺看了眼火車站門口大大的時鐘,這會兒才十二點多,便點頭答應了。
深圳是個大城市,在90年的中國已經標志著現代化,許多在平縣根本見不到的高樓在這里幾乎是隨處可見。他們上了公交車,找了位置坐下了,曾姥爺就一直看著外面,頭一回覺得自己六十多年的見識還是太少了一點。
他看到了很多時髦的姑娘,頭發都燙得卷卷的,再用一個漂亮的頭花或者水晶發卡撈起來,露出那纖長白皙的脖子。他看到人們打的傘上都印滿了花紋,都是鐵做的,哪里還用油紙傘。路邊的小飯店有的已經用上了電子屏,里面裝了彩色的小燈泡,會一下一下的閃爍著提醒客人來看。而最令他驚訝的還是小汽車和大哥大——平縣能有幾個人把這兩樣東西配齊?深圳居然遍地都是!
陸云澤和賀邵承還是坐在一起,也瞧著外面。
賀邵承出生北京,早年就見過首都的繁華,此時看著深圳,只是覺得看到了另外一個北京罷了。陸云澤湊在他身邊,看著那些還在施工的大樓,忽然小聲的開口道:“以后還會更繁榮的。”
“嗯。”賀邵承點了點頭,他雖然年齡不大,但也知道這個國家是在以怎樣的速度發展著。
陸云澤看著此時還年幼的,面孔還并不那樣堅毅的賀邵承,把下巴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這會兒小商品批發市場還算是市中心一個非常熱鬧的地方,從火車站到這里并不遠,公交車只開了四十多分鐘。天氣有些熱,陸云澤又覺得自己臉上被曬得難受起來了,可他沒帶帽子來,只能盡量挑著陰涼走。曾姥爺有些忐忑,看著市場門口的大牌子和進進出出穿著體面衣服的人,忽然覺得自己這次出門穿的太簡單了。整個市場這會兒熱鬧極了,走到門口都能聽到里面的聲音,而且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和錢有著密切的關系。
陸云澤稍微握了握姥爺的手,“姥爺,咱們進去,拿了想要的東西就回火車站買票。”
“誒……好。”曾老頭點點頭,終于走進去了。
市場有三層樓,每層樓賣的東西不一樣。一樓是真的小商品,二樓三樓就涉及到衣服、鞋子、皮包了。商販每個人占了個位置,搭出了不同的攤子,貨都是一麻袋一麻袋的放在那里。老板和顧客大多都在討價還價,不過彼此的腰包都是鼓鼓的,一看就塞滿了鈔票。這是一個充滿了銅臭味的地方,也是一個充滿了希望的地方。
陸云澤的目標很明確——平縣看不到的小東西。
一方面他和賀邵承、曾姥爺只有三個人,搬不了太重的;另一方面這一次購買也只是試水,如果可以,下一次他或許就不再這樣人肉來回跑了。目光落在了一處賣小飾品的攤子上,陸云澤走了過去,蹲下身拿了幾個看了看。對方見是個孩子,本來不大想搭理的,但接著就聽到這小孩兒開口了。
“這些發卡多少錢?”
“四毛一個,價格一樣。”他回答了,攤子上還有別的人在看,不過又走了。
曾姥爺也蹲了下來,仔細瞧起了這個小東西。
在他眼里,水晶發卡確實是好看的,一排上面鑲滿了水鉆,閃亮亮的,比那些花花綠綠的塑料卡子好看多了。可他畢竟是個老頭子了,也不知道這份漂亮意味著什么。邊上還有用來扎頭發的頭花,也是一樣鑲了水鉆,瞧著漂亮的不得了。蝴蝶結的蕾絲做的格外精細,他看著,忽然想到年輕時候的愛人了。如果對方還在,他肯定是要買一個帶回去的。
陸云澤捏著一個發卡,心里只是在評估這個產品的質量。
外觀肯定是可以的,材料他捏了捏,也還不錯,就是不知道里面如何,會不會用了幾下就崩。他反復捏了,又挑了另外一個在掌心里撥來撥去,確定發卡沒有損壞后,才決定要上一些。
“便宜一點?我拿的量多。”
賀邵承安靜的在邊上看著。
“一千個能給到三毛五,這是最低價了。”老板見有戲,也不嫌棄這是個小孩兒了,“你要多少?我這兒貨多呢,水晶發卡什么款都有,都是統一價格。”
陸云澤只是搖頭,“還太貴了,”他指了指水鉆,“這都只是玻璃,不是水晶,我知道的。叔叔,再便宜點,我真的可以拿一千個。”
他心里想要的是兩毛五,而回了平縣,這樣一個發卡賣到一塊錢都不是問題。但兩毛五確實是個很難達到的數字,在他表示自己能要,而且馬上就付錢的情況下,攤子老板也只是開口到了三毛二。幾分錢的來去乘以一千就是幾十,可不是個小數目。他們來回談了許久,攤老板表示堅決不接受兩毛五這個價格,接著又露出了心痛的表情,說可以三毛一。
陸云澤笑了,白凈的面孔上兩個小酒窩甜極了:“三毛吧,我們各退一步,現在就掏錢。”
曾姥爺去瞧別的東西了,只有賀邵承始終都在陸云澤身邊,仔細看著他是怎么討價還價的。
這些發卡最終以三毛的價格成交,陸云澤挑了十二個款式,索性每一種要了一百個,這才讓那老板臉上有了笑。一麻袋東西裝好,發卡雖然小,但一千兩百個可不是個小數目。曾姥爺這會兒回來了,他也知道自己沒辦法幫到外孫什么,只是出來陪著兩個孩子免得他們出意外的,因此就把那麻袋拿著了,就去門口坐著,幫他們看著東西。
陸云澤點點頭,又去瞧別的了。
成交了第一批貨,再去別的攤子,他對價格心里就有數了許多,遇到報得特別高的直接忽略。他又買了一批胸針,稍微貴一點,五毛價格成交的,拿了七百個。賀邵承早年在北京,還記得當時身邊流行起來的電子手表,看到攤子上也有賣,就和陸云澤提了一下。陸云澤立刻就蹲下來看了,以八塊錢和六塊錢的價格買了三十五個電子手表和電子寵物。
雖然稍微貴一點,但在深圳流行的東西,肯定也有時髦的平縣人會愿意出錢買的。
他知道縣城已經有不少萬元戶了,這些幾塊錢的玩意兒對他們來說并不算什么。
所有東西放在一起,塞了鼓鼓囊囊兩個麻袋,胸針、發卡尤其多。曾姥爺有些納悶,在他眼里,電子手表這種才是最應該進的,新鮮又高科技嘛。不過外孫做事,他也不指指點點,這就又拎著東西準備回去了。來一趟深圳,他們都沒留下來住上一夜,只是從批發市場批了東西,這就又座上回平縣的火車了。
第24章 上門推銷
連著兩晚都睡在火車上,就算快車上有空調,陸云澤還睡得不舒服,抱著賀邵承哼哼個不停。曾姥爺雖然有《知音》可看,但也累壞了,是徹底意識到自己跟不上時代了。他們帶的衣服也沒機會換,彼此身上都不知道出了幾身汗,就算是陸云澤這樣愛干凈的人,身上味道也不怎么好聞了。兩袋子東西沉得不得了,好在賀邵承力氣大,一路上幫著扛了許久。
抵達平縣后,盡管陸云澤很想直接就在縣城里把東西賣了,但也知道這會兒他們都需要休息,因此還是租了電三輪直接回了家。他第一件事就是洗澡,和賀邵承一起,燒了熱水用肥皂把身上洗得干干凈凈。一身汗臭終于散了,他這才舒服了一點,穿著一件干凈的短袖在院子里吹風搓頭發。曾姥爺夏天洗澡不用熱水,自己在后院打了井水就往身上澆,這會兒已經回屋子里頭,繼續抱著買來的《知音》讀。
賀邵承過了一會兒才洗完出來,面孔上雖然用毛巾擦了,但還是沾了濕氣。他們買的兩袋子貨此時正放在房間里,還沒有動過。他知道陸云澤一定有辦法,但那畢竟是花了一千二進來的貨物,相當于把他們之前所有擺攤賣蝦餃的錢都投進去了。他走到了陸云澤身邊,抬起手幫他用毛巾揉搓起了頭發,同時忍不住問道:“那批貨……我們等到趕集的時候再去賣嗎?”
“嗯?”頭發上揉的舒舒服服的,陸云澤眨了眨眼睛,露出了笑,“不行,那樣效率太低了。”
他心里有計較,雖然趕集的時候由自己直接賣給顧客,價格可以更高一些,利益能夠在短期內得到最大化,但他并不想花那么長時間去等一次趕集,也不想和賀邵承再操心招攬顧客的事情了。發絲上的水珠被擦了個干凈,他索性不在院子里站著了,拉著賀邵承的手回了房里,把一個麻袋解開,隨便拿了一包發卡出來:“賀邵承……你覺得這一個發卡能賣多少錢?”
雖然就只是玻璃做的水鉆,但看上去都很真實,亮閃閃的,絕對是平縣年輕姑娘們會喜歡的款式。
“一塊?”賀邵承微微皺著眉,對這類東西也并不了解。
他知道母親有許多珠寶,都是從德國帶回來的。但上面鑲嵌的鉆石肯定是真貨,價格是完全不能比擬的。陸云澤心里想的也差不多,“其實說不定還能賣的更高一點,因為我們在深圳都是批來的……更何況這些東西還沒傳到這里。”
他捏了捏發卡,每一個都裝在塑料袋里,塑料袋上面還帶著個印花紙標簽,用韓文寫了幾個字,“但是我不想到趕集再賣,明天咱們就去縣城,租一個三輪車,去不同的雜貨店小賣部推銷一下。尤其是學校門口的那種小店……他們肯定會愿意要的。價格上就稍微便宜一點,賣他們八毛,讓出去兩毛的利潤,但是銷售這件事就完全不用我們操心了。”
賀邵承點了點頭,“好,那明天還是要三點半起床,今晚早點休息。”
“嗯……”陸云澤又翻了個電子寵物出來,有些心疼的拆了一個,裝上紐扣電池開機,坐在涼席上自己玩了一會兒。
這會兒的電子寵物功能還很簡單,其實和以后的企鵝寵物有點像。開局選一個蛋,接著就慢慢的養,要給它提供食物,洗澡,生病了要看醫生。但食物是需要錢的,所以就要玩小游戲賺錢,游戲則也很簡單,就是個貪吃蛇和海盜大戰罷了。他玩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累了,就和賀邵承一起躺下來睡午覺。之前在火車上,他都和賀邵承緊貼在一起,這會兒終于寬敞點了,陸云澤還是忍不住靠了上去,貼著賀邵承的肩膀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