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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用這些水把碗沖一沖,”陸云澤指了指地上那一盆子水,自己往屋子外頭走了,“我再去打一點井水上來,哎,家里洗潔精都要用完了……只能灌點水進去再撐一下了。”
賀邵承看著他的背影,手上已經拿了一個碗舀水沖洗了起來。
他們明天還要去賣蝦餃,所以依舊得早些睡。睡前一起坐在炕上,陸云澤還是一樣,拿著小記賬本寫下了他們收入和支出,接著則把新的一筆零錢收到錢盒里頭去。十五號他趕集去賣了一次布鞋,今天是二十九號,再過三天就是下一個趕集的日子。他還記著要幫李嬸子家賣鞋子呢。不過如今手里也賺了這么多,他已經不大想要李嬸子的那一份錢了,畢竟后來都忙著做蝦餃,根本沒去幫忙。
陸云澤捏著鋼筆,終于把蓋子蓋上了。
他和賀邵承這么多天下來,作息都定了,每天都是九點不到睡覺,三點半起來,立刻收拾好東西去街上搭車。今天白天也沒睡覺,他也有些困了,收好賬本后就去拿了蛤蜊油,過來給賀邵承涂手指。除了頭兩天他有剝蝦,之后的蝦子一直都是賀邵承和曾姥爺剝的。就算他們的手是要粗糙一點,皮厚一點,但一直這樣忙著……怎么可能不毛糙呢?
原本給他用的蛤蜊油如今每天都涂在了賀邵承的手上。
賀邵承乖乖的把手伸著,稍微黑一些的掌背骨節分明。
他手掌大,手指長,并不像陸云澤那樣軟軟的,白白的,但看還會以為是個成年人的手。陸云澤幫他仔細的搓了每一個手指,接著才拉著他的掌心,上去比了比大小。手掌根部貼著,再往上一起張開五個手指頭,他的指尖只到了賀邵承第一個指節的位置。陸云澤反復的瞧了瞧,又校正了一下掌根的位置,終究是認輸的嘆了口氣,有些氣鼓鼓的關燈躺下了。
“你長得又快……手還比我大……”他嘟囔著,“明明你還比我小一歲呢,我牽著你倒像你是我哥哥了。”
賀邵承看了看自己的手,也不知道該怎么把手變小一些。他跟著母親有四分之一的日耳曼血統,小的時候就明顯比別的孩子骨架要大一些。此時也長得特別快,每天醒來似乎都比昨天又高了幾分。
“……對不起?”他試探性的道了歉,想要哄不開心了的陸云澤。
陸云澤轉過了頭,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勾著唇角露出了一個帶著些得意的笑,“你道歉做什么,來,喊我一聲哥哥,我就不和你計較了?!?
他還從沒聽賀邵承這樣喊過呢!只可惜手邊還沒有手機,否則他肯定要打開錄音功能好好的把這句話錄下來了。
賀邵承沉默了一會兒,開口道:“么兒。”
陸云澤的笑瞬間僵住了,腮幫子又氣的鼓了起來,重新翻身背對著賀邵承,不理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北冰洋汽水在中國銷聲匿跡過一段時間,因為當時引進了外資,被外資拿走了話語權,直接禁止生產汽水。于是,各種我們現在常見的可樂、芬達等飲料才占據了中國市場。后來為了買回國牌,我們還不得不承諾五年不生產汽水,真的很屈辱。
不過現在已經又恢復生產了,只是銷量肯定不如當初,路邊飯店一般見不到北冰洋。
第20章 不做了
他們還是像之前一樣早早地進了縣城,在那個熟悉的政府大院門口擺攤。
隔壁賣武大郎燒餅的也和他們熟了,雖然有點眼紅這兩個小孩兒賣的那么好,但到底他們兩家生意不沖突,陸云澤這兒一份蝦餃是吃不飽肚子的,還會有不少顧客過來帶一個燒餅一起回去。他們相互打了個招呼,接著就各自忙碌了起來。賀邵承去雜貨店借水,老板也認識他了,揮揮手讓這小男生自己去拿,接著又點了一根香煙,不斷瞧著在那里忙碌的陸云澤。
過了一會兒,老板卻是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因為天天都借水給他們,陸云澤現在每天都要送一份蝦餃給對方,如何也不肯收錢。等到第一批蒸好了,店老板也就自己走過去了,樂呵呵的接過了那小餐盒,挑著辣子和醋到里頭,熱騰騰的咬上一口。他嘗了嘗,比較了一下,覺得還是這兩個小孩兒做的味道好,真材實料,蝦仁滿滿當當。他咽下了第一個蝦餃,這才站在攤子前開了口:“小陸啊,叔叔和你說件事?!?
“嗯?”陸云澤眨了眨眼睛,手上還在那包呢,不過因為這些天干活都干熟了,一心二用也不成問題,“怎么了?今天的蝦餃兒味道不好嗎?”
“不是,你們家的,就是味道好!”店老板比了個大拇指,但卻又搖了搖頭,“但是生意太火了,不少人都眼睛盯著呢……就隔著兩條街,昨天已經有個一模一樣的蝦餃攤子了,餡料、形狀都和你們學的……還賣的便宜,只要七毛一份!我去嘗了,味道不行,蝦仁也沒你們放的多……但是,哎,你知道的……總有人舍不得那三毛錢,就去買他們家的了?!?
賀邵承抬起了頭,眉頭死死的皺了起來。
他的面色幾乎是瞬間就難看了下去,唇瓣也抿得緊緊的,一雙眼眸又露出了銳利,手上搟著的面皮則是一下子被搟斷了,必須要重新揉起來搟了。心口的憤怒幾乎是一瞬間就起來了——他每天和陸云澤在一起,再明白不過么兒為了這個蝦餃攤子的辛苦忙碌,結果就這樣被別人抄了去,還就在隔著兩條街的地方!
陸云澤卻只是驚訝的眨了眨眼睛,接著又“哦”了一聲。
之前生意好,他早知道會有模仿者出現的。
本身蝦餃就是個廣東傳統美食,他不是獨創者,也就沒資格去阻止別人做同樣的東西了。而且考慮到最近很穩定的客流,他也并不擔心今天的銷量,又露出了個笑,和店老板說了謝謝。老板吃著蝦餃走了,盡到了好心提醒的義務。陸云澤就繼續低下頭去包,來了客戶,就又露出笑,讓賀邵承去幫忙夾蒸好的蝦餃出來。
他們這個攤子上也有不少忠實的老客戶,每天早上都來吃,也聚在一起把那隔著兩條街的攤子和陸云澤說了,替他表示出了無限的擔憂。
陸云澤似乎一點都不介意。
他和往常一樣的包蝦餃,忙完了之后再一起去打包,額頭上又出了不少汗,連鼻尖都綴著些細密的汗滴。但賀邵承卻始終無法放松下來,額角的青筋都繃緊了,不得不低著頭遮掩住自己板著的面孔。他知道自己在憤怒,胸膛在蓄積著戾氣,渾身的血液似乎都滾燙滾燙的,讓他忍不住的冒出了去把那個小攤砸了的念頭。反正他還是個孩子,在這里連戶口都沒有,誰能管得了他?
今天的蝦餃一樣賣光了,還是差不多的老時間。
陸云澤舒了一口氣,擺了擺自己酸楚的肩膀,臉上帶著兩個酒窩去看身邊的賀邵承。他早就注意到賀邵承在生氣了,只是之前顧著客戶,不好說,就只能一直擱置到現在:“喂,你還在生氣呢?別板著臉了,都不帥了?!?
賀邵承轉過頭來看他,拳頭還捏的死死的,“你……不生氣嗎?”
“這個蝦餃……是你想出來的,為了這個攤子……你每天都那么累……”他的頭慢慢的低了下去,嗓音也沙啞至極,“么兒……我咽不下這口氣?!?
他才十二歲,就算經歷了人生的艱苦,已經早熟許多,但到底只有十二歲,接著就猛的抬起了頭,赤紅著眼眸看著陸云澤:“我去把他們攤子砸了!”
陸云澤瞪大了眼睛,滿臉都是驚愕,趕忙拉住了賀邵承的手。
他沒想到賀邵承居然會這樣生氣,而年幼的對方居然還會這樣沖動,和之前表現出來的沉穩完全不同。心口泛起了一股酸楚,他當然體會得到對方言辭之中對自己的維護,而且很明顯……賀邵承已經把他當做自己人了。但是與此同時,他又忍不住的有些驚嘆,好像又發現了一些不同的賀邵承似的。
“你別生氣了。”他把那硬邦邦的拳頭握進了手里,因為手沒對方的大,只得自己兩個手包著他一個手,一點一點的把那緊繃在一起的手指頭掰開,接著再一下子鉆進掌心里,讓賀邵承不能握成拳頭,只能變成牽著他的手的樣子,“你還真覺得我能自創東西啦?蝦餃本來就是港式早茶的一種……廣東香港那兒早就有了?!?
他一邊解釋著,一邊又去看賀邵承的臉。大約是剛才說的話有了用,賀邵承已經不那樣繃著自己的面孔了,只是還抿著唇,低聲道:“可在這里……畢竟是你第一個做的?!?
“你覺得我們還能做一輩子蝦餃啊?”陸云澤揉了揉他的手,兩個手掌合在一起捏,覺得里面骨節分明,還挺好捏的,“每天早上三點起來……回去就要剝蝦剁肉,你看你的手,都毛成什么樣了……你不嫌心疼我還心疼呢。”
他眨了眨眼睛,小酒窩隨著唇角的上下動作不斷出現又消失,“我本來也覺得差不多了……這個錢每天雖然看著很多,但其實還賺的太辛苦了一點。賀邵承,咱們明天不做了?!?
賀邵承驚愕的看著他,“可是……生意這么好……”
“讓別人去賺這個辛苦錢好了?!标懺茲煽戳丝刺枺珠_始曬起來了,讓他忍不住的瞇了瞇眼睛,“走,我們把推車收拾一下……今天再去賺蝦餃的最后一筆錢。”
他其實剛才就想好了,所以藏了一份蝦餃在底下,此時拿了出來,放在塑料袋里,干干凈凈的單獨放在一旁。賀邵承原本的怒氣也已經散了大半,就像是一只炸了毛的小狼崽子被主人薅順了毛一樣。他還抿著唇,心里不大舒服,但至少已經不像剛才那樣怒火滿滿了。陸云澤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發,像是哄孩子一樣哄著這個還年幼的賀邵承。
“乖啦,等會兒我們一起去買冷飲吃?!?
賀邵承低著頭,發絲上似乎還殘留著陸云澤掌心的溫度,沙啞的“嗯”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