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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兒要下大雨,我看也不能出城騎馬,要不我們去慶舟茶坊聽書?這兩日,說書先生在說《西山鬼窟》,可精彩了?!逼葸m昌邊說邊掃去落在發上的水珠,動作粗魯,把一幅軟巾子弄得歪歪斜斜。
“適昌,我今日不想外出,你自個去吧。”陳郁慢悠悠地,很懶散的樣子。
“那行,我出去了?!?
戚適昌衣物講究,沾沾自喜,平日里儼然是富貴人家的子弟,而且手頭闊綽。陳端禮待他雖不至于像親生兒子,但也十分關照,他自來城里,日子過得如魚得水。
陳郁在毛毛細雨中穿過院子,他看了會雨,聽墨玉喊他梳發,他才過去。他坐在鏡臺前,由墨玉為他梳理頭發,結編成髻,墨玉心靈手巧,總是能梳出時興好看的發型。
窗外很快下起雨來,但只是小雨,陳郁前往架上的書卷。他取下一本,靠著一張矮榻,翻閱書卷,耳邊雨聲淅瀝。當鄭遠涯前來找他時,發現他臉上貼著一本打開的話本,一只白皙手臂整個露在袖子外,已經睡著了。鄭遠涯拿走書,入目他的睡容,竟似被迷惑般,在他眉眼唇鼻上流連,喃喃自語:難怪都說他是鮫女的兒子。
春日,對陳郁確實是個好時節,常有陰雨綿綿的時候,而到了。
墨玉收拾陳郁的行囊,見小主人在鏡臺前端詳自己的裝容,揶揄他:“小郎君去南溪掃墓,正好能見到心心念念的舍人?!?
陳郁整整衣冠,悵然道:“我去南溪掃墓,阿剩去廣州掃墓,碰不著面。”
按行程,趙由晟應該早已踏上去廣州的路途了。
這是墨玉沒意料到的,不想趙由晟居然這么難見,說來,他離開泉州城也有好幾個月了。
南溪,是陳郁大想回去的地方,他七歲歸國,在南溪住了差不多一年的時間,那是一段可怕的時光,父親不在身邊,由祖母看管他和異母姐姐陳纓。在南溪,陳郁受到虐待,直到陳父一次突然回鄉,發現他身上的傷痕,心疼且憤怒地帶著他和陳纓回了泉州城,自此陳端禮不再率船出海,而是選擇陪伴在子女身邊。
從泉州城到寧縣確實不算遠,大清早出發,趕路的話,夜晚能到。陳父帶著一眾奴仆,夜宿村店,到第二天午時才到寧縣縣城,而后從縣城前往南溪。
去南溪路上,路過茶溪,趙由晟在信里告訴陳郁,他就在茶溪畔的溪花。當陳郁來時,溪花書院里已經沒有趙由晟,映人眼簾的是溪畔或粉紅或艷紅的茶花,綿延一片。陳郁騎在馬上,折下一枝茶花捻在手上,低頭嗅了嗅它的氣味。
陳家老宅,在陳郁記憶中是座陰沉,深邃的大宅子,當陳郁站在它面前,發覺它原來如此明亮和清晰,它的每一根木梁,每一塊石雕,每一件彩塑,都那么熟悉。為何會是這般,明明以前排斥著它,這趟回來卻又突然對它有份道不明,不知打哪來的眷念之情。
陳家老宅而今的住戶,只有一戶親戚,是遠親,陳端禮請他們來居住并照看房子。主屋有許多房間,陳端禮和陳繁住主屋,陳郁的寢室,被安排在書屋。
仆人走在前,挑著行囊進書屋,陳郁走在后面,他愣愣看著自己在水池里的倒影,仿佛昔日的時光重現,仿佛看到那個孤獨的七歲小孩,手臂和小腿被抽得滿是傷痕,抱著雙臂,垂淚從池邊走過。
董宛跟隨在陳郁身旁,他第一次同主人前來陳家老宅,好奇地四處張望,他叫道:“好大的一棵樹!小郎君,你快看,那是鴨腳樹嗎?”
探出高墻的是一棵高大的銀杏樹,粗壯的樹干仿佛直插云天,它枝葉茂盛,蔥翠喜人。陳郁抬頭一見它,腳步隨之停滯,他呆呆地,看得出神。樹葉攜帶來春風,拂過他的臉龐,他雙眼迷離,如中邪般,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