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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時榆的鳳眼眼角瞥他一眼,“你別吵,我就想數數看。”
那么多年來,沒見過陳時榆這樣單純的快樂,既不是少年時的孤高清冷,也不是后來的強撐的堅強掩不去眉宇間的陰翳,像個孩子,得了幾塊糖,認認真真地數了一遍又一遍。陸訥想起上輩子他在自己墳前說的話,關于他父親和母親的事,現在想來,陳時榆小時候應該是過過一段好日子的,只是天有不測風云,年幼的他在這種極致的落差,在周圍人的閑言碎語中長大,才會養成如今如此要強脆弱又敏感的性格。
陸訥盤腿坐在陳時榆旁邊,也幫著一張一張地數錢——第一次,真正體會到什么叫“數錢數到手抽筋”,整整八萬塊錢,數完后,陸訥和陳時榆的胳膊基本廢了,兩人一同倒在床上,腦袋枕著整捆的鈔票,眼睛望著簡陋的天花板。
陸訥問:“有了錢想干嘛呢?”
陳時榆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不知道,有點兒不知所措,先換個環境好點兒的地方吧,不過薇薇姐說以我現在的條件可以申請公司宿舍。然后再置辦點兒行頭吧,以后通告可能會多起來——”他沒有告訴陸訥的是,在手真實地摸到扎扎實實的成捆的錢時,這么多年來,他第一感覺到安全感和幸福感,第一次覺得,他的人生在一點一點地導向好的地方,而這一些,都是陸訥帶來的。
陳時榆靜靜地微笑著,說:“以后,有了錢,不存銀行,就堆床底下,碼城墻一樣碼整齊,我每天睡在無數鈔票上,踏實。”
陸訥說:“銀行會倒閉,人民幣會貶值,還是換黃金吧,黃金是硬通貨,什么時候都值錢。”這套理論還是他家老太太教他的,老太太對歐元美元沒好感,對股票、期貨啥都不信任,就信金子。她寧式床底下的官皮箱壓著不知是哪個年頭傳下來的二十根金條,每天睡在二十根金條上,心里就特別踏實,他爺爺,他爸爸,他媽媽仙逝都沒把她弄垮,每餐飯照樣能吃一碗半,砍起價來殺氣騰騰宛若年輕時候的鄭佩佩,老板遠遠看見她過來就頭冒虛汗急著掛出打烊的牌子。
陳時榆點頭,“那就換黃金吧。”
說完兩個人一起笑了,陳時榆轉過頭,側著臉看陸訥,問:“陸訥,你以后干啥呢,會一直做導演嗎?”
“說不好,心里有想拍的東西就拍唄,等到拍煩了,厭了,就改行,寫回憶錄——”
陳時榆正呵呵笑呢,陸訥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羅三,羅三那兒聲音有點兒著急,“哎,小陸,哪兒呢?”
“家里呢。”
“那什么,我們在晶粹軒吃飯,漾兒給喝醉了,你過來一趟唄。”
陸訥蹙起眉,有點不樂意,“他喝醉了我去有什么用啊,你給他找瓶醋灌下去,保管十分鐘就醒來。”
“小陸你三哥對你可一向不錯,你不能這么陷害我,我要真這么干了,漾兒明天能殺了我!”電話那頭忽然傳來桃花眼暴躁的一聲吼,“你跟他廢什么話呀,叫他趕緊過來!漾兒都多少年沒發過酒瘋了,跟他說,他要還有點良心,就他媽過來。今天不過來,以后就別在S城混了——”
羅三的聲音頓時有些憂愁,“唉,小陸啊,你三哥也不想為難你,但你真沒看到漾兒什么樣兒啊,你說說,你說說,堂堂蘇家二少,什么時候為了一個人醉成這樣啊?小陸啊,聽三哥的,過來一趟,你就當哄哄酒鬼,有什么誤會,也給說開了——”
陸訥想他能跟蘇二有什么誤會呀,但有些話又跟羅三說不清楚,只好不情不愿地點頭,“那行,我馬上過來。”
掛了電話,就對上了陳時榆的眼睛,他的鳳眼里沒有了剛剛的笑意。陸訥下床找外套找襪子,一邊說:“我得出去一趟,蘇二那孫子喝高了,你要回去了就小心點兒,別給搶劫了——”想想又不放心,回頭跟陳時榆說,“還是太危險了,不然我先送你回去?”
陳時榆沒回答,抿著唇看著陸訥,幽幽地問道:“陸訥,你跟蘇二少什么關系啊?”
陸訥的襪子套到一半,轉過頭來面露詫異。
這天,有個蘇二他們從前一塊兒玩得比較要好的哥們終于刑滿釋放,被他家里人恩準回國,晚上李明義就給叫了一大幫子人在晶粹軒吃飯。跟往常的飯局也沒啥不同,唯一有點兒區別的就是那晚上蘇二忽然變得跟誰都特別肝膽相照,玩命兒地喝酒,等到飯局散了,一幫斯文敗類跑夜店繼續狂歡去了,喝高了的蘇二少耍起酒瘋來,待包廂里不肯走了,非要羅三把他老婆給找來,他有話要說。
羅三嗤笑,“別鬧了,啊,你老婆還在你丈母娘那里歇著呢。”
蘇二就大馬金刀地坐位子上,直著脖子嚷,“你把他給我找來,我有話跟他說!”
羅三知道跟喝醉酒的人說不清楚,直接架著他的胳膊哄著他站起來,誰知道蘇二把羅三推開了,喝醉酒的人勁兒還特大,把羅三給推了個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反正中了邪似的反反復復來來去去就那么一句話,誰都不理。
李明義一言不發地坐旁邊兒看著他,最后對羅三說:“你給陸訥打個電話,叫他過來!”
羅三先還不明就里,“找他來干嘛?能有什么用?”話說完,腦中忽然電光一閃,不可思議地盯著喃喃自語的蘇二,又看眼裝深沉裝先哲的李明義,從發小的默默無言的眼神中,羅三得出了自己的答案,然后站到一邊兒心情復雜地給陸訥打電話。
沒多久,陸訥就到了,進門后先掃了眼面無表情的桃花眼和一臉不好意思的羅三,最后定格到喝高了的蘇二身上。
羅三見陸訥特別親熱特別客氣,就顯得特別心虛。倒是蘇二一見著陸訥就來精神了,唿的從椅子上站起來,殷殷地瞧著,“陸訥,你來了啊——”就跟幼稚園小朋友終于等到姍姍來遲的家長似的,那委屈,那欣喜,那埋怨——
羅三趕緊讓開了蘇二旁邊的位子,陸訥特別淡定地過去坐了。蘇二一見陸訥坐他旁邊,特別高興,跟得了欣快癥似的,拉著陸訥的手,大著舌頭,噴著酒氣,又說了一遍,“陸訥,你來了啊——”說完就露出傻強似的笑,將陸訥的胳膊抱懷里了。
陸訥皺著眉抽了半天沒抽出來,就不管他了,見桌上還有半瓶喝剩的紅酒,就拿起來。羅三見狀,連忙給找了個干凈的杯子放他面前,自己在陸訥另一邊兒坐下。
陸訥眼皮也沒抬,仰頭就咕嘟咕嘟就把一杯紅酒給灌下肚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