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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三的辦公室極其寬闊奢華,案頭上還放著一個唐代的石雕佛頭。
那回被陸訥說破他那玉的年代,羅三回去越想越不甘心,倒不是錢的問題,羅大少眼里何曾有過這玩意兒啊,而是覺得在朋友面前丟了人,那玉,他可是逢人就炫耀來著,越想越不甘心,過了幾天又把陸訥給叫上一塊兒去了古玩市場,找賣玉的老板理論。那老板也是一江湖老手,深諳太極理論,以柔克剛,四兩撥千斤,耷拉著眼皮不慌不忙地跟羅三過招,又把羅三給弄得人心浮動,疑竇縱生,原本他對陸訥的話也是半信半疑,這會兒自己更不確定了。
陸訥也不跟人理論,趁羅三被老板忽悠得找不著北的檔兒,把小小的古玩店逛了個遍,然后挑挑揀揀出幾樣足以以假亂真的新工老玉,說:“這幾樣東西不對。”
老板的臉色瞬間就變了,半晌之后臉上重新掛上親切熱乎的笑,將兩人迎進了內堂,親手泡了陳年普洱。回去的時候,陸訥就要了那唐代的石雕佛頭,指著佛頭的雙眉、口唇、額上皺紋跟羅三說:“看見這刀法沒有,簡練有力,線條遒勁快利,未加思考就一鑿而就,那時候人心單純,心里有菩薩,所以能毫不費力而將悲天憫人之心刻畫出來,接近完美。什么都能假,氣韻和包漿假不了。”又說五六十年代國內政治動蕩,舊珍藏老古董一籮筐一籮筐運到香港,香港成了中國五千年文化的菜市場,玉器最多,銅器不少,竹木牙角隨處可見,那是古董收藏家的黃金時代,可憐沒投生到香港,可憐沒早生幾十年。
羅三嘆為觀止,心悅誠服。
羅三親自吩咐了秘書給陸訥倒了茶,兩人坐下后,陸訥就說了來意。
“噢,這事兒啊。”羅三摸著手上的青金石戒指,商人的精明又回來了,沒一口答應,“你把片子留下,得空我看看,發不發行也不是我一個人就能決定下來的,得大伙兒開會商討,不過你放心,只要片子沒大問題,怎么都好說,你說是不是?”
陸訥也沒指望這事兒能一蹴而就,又跟著閑聊了幾句。羅三就把話題扯到了蘇二的身上,眼神背后略帶探究,裝著隨意地問起,“哎,最近你跟漾兒怎么樣啊?”
“什么怎么樣?”陸訥一臉莫名其妙。
“噢,我是說,漾兒沒找你去玩?”問這話時羅三特別心虛,蘇二抱著什么樣的心思他一清二楚,要換了其他人,羅三才懶得理,關鍵是他覺得陸訥跟那些妖里妖氣的男孩子完全不同啊,也不知道蘇二在想些什么。
“沒有啊。”其實陸訥自己也不清楚,這一禮拜他手機都關機了,就算蘇二打電話過來他也接不著。
“噢。”羅三的表情有點兒古怪,憑蘇二那行動力,怎么可能這么長時間沒表示呢,難道那天他就是說著好玩的?羅三瞧著陸訥一副單純無辜的模樣,就跟瞧著快入狼口的小白兔似的,特別糾結,有心想提點幾句,又覺得在背后扯自己兄弟后退不地道,斟酌了半天,才吞吞吐吐道,“漾兒這個人吧……”
才開了一個口呢,陸訥就想起剛遇著的唐帥軍來,沒忍住,還是問了:“樓下剛剛那人是唐帥軍吧?”
羅三瞬間給轉移了注意力,摩挲著青金石的戒面,臉部表情變得譏誚和厭煩,“一小娘逼,還把自己當顆菜,誰耐煩搭理他呀,你認識啊?”
“從前不是還在他手下干過活兒——”陸訥含糊了一句。
“噢,那你以后別跟他走太近,漾兒瞧他不順眼,他算是混到頭了。”
陸訥心說,這點我比你更清楚。
第二十章
陸訥一走,羅三就給蘇二掛了電話。蘇二正在開車,聲音懶洋洋的,“他能找你什么事兒啊?”
羅三一聽這語氣就覺得這祖宗不高興了,陸訥沒通過他直接找上老三估計讓一向自視甚高的蘇二自尊心有點受傷,羅三連忙解釋,“這不是他拍了一電影嘛,想找我給發行一下。片子我還沒看,就跟你說一聲。”言下之意是看蘇二要不要他給開下后門,這種事兒,蘇二也不是沒做過,高興的時候砸個幾百萬捧人個笑臉。雖然羅三覺得陸訥挺好的,跟那些眼神不正心思復雜的男孩兒女孩兒不一樣,但比較了一下,覺得他跟蘇漾二十幾年的革命友情比跟陸訥的深厚,決定對此不發表任何意見。
蘇二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淡淡地說:“你自己看著辦吧——我開車呢,沒事掛了。”
羅三望著已經掛斷的手機有點兒摸不著蘇二的心思,這算是撂開不管了?
掛了電話,蘇二將手機隨手往副座一丟,臉上的表情莫測,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方向盤——
老實說,陸訥不是蘇二喜歡的款兒——陸訥一米八出頭的個兒,作為一個小情人來說,有點兒高了,而且陸訥常年運動,身上清瘦卻結實,小麥色的肌膚就像秋天里麥田,金黃的,豐盛的,蘇二一想起那天在溫泉山莊陸訥穿黑色內褲,冷著臉彎腰撿浴巾的情景就覺得腹部一緊。過了毛躁輕狂的青春期后,蘇二基本上就沒有那種看了一眼就想直接把人壓地上辦了的沖動了。
但前些時候一連幾個電話都沒找著人,蘇二少就有點兒不高興了。擱往常,這人基本上就不用再出現在他面前了。但如今不是還沒吃到嘴里嘛,就這么放開蘇二少哪兒甘心啊,再說,又有一群狐朋狗友在旁邊打賭,看一向縱橫情場無往而不利的蘇二少這回會不會踢到鐵板。
蘇二將車速放慢,眼睛留神瞧著路邊大大小小的店面——平常蘇二很少來這兒,這不聽說這里藏有一家手工掛毯作坊嘛,家傳的手藝,曾經特別牛氣,還給一姓愛新覺羅的王爺織過一盤金毯——下星期就是李明義奶奶的七十大壽,以他跟李明義的關系,他家老太太壽辰,他肯定得去,老太太專愛手工的東西,去年就給整了一從日本帶回來的花器,今年整壽,更不能馬虎了——
幾乎一條路開到頭,蘇二才看見那灰不溜秋的作坊牌匾,正想靠邊兒停車,剛打了轉向燈,一輛小面的忽然從后頭竄出來,跟得了瘋牛病似的,擦著蘇二的車子沖到了前頭,右邊兒輪胎沖上了路沿,左邊的車身跟蘇二的車子親密接觸。
面的上急急下來一三十來歲的男人,低頭爆了的輪胎,回頭就沖蘇二怒吼,“他媽的你怎么開車的?”
蘇二的臉頓時如挺尸間一般了。
前段時間累狠了,結果陸訥人在公車上就睡著了,醒來時才發現早過了好幾站了,陸訥趕緊沖到司機邊上,“哎,師傅,給停一下,我要下車。”
司機師傅特別愛崗敬業,眼睛都沒抬一下,“你這小伙子剛報站的時候怎么不下車,這還沒到站呢,怎么停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