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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濃地像一抹化不開的水墨,被押進頂燈閃爍的警車內帶回轄區派出所的時候章寶林還在發懵。他不是沒想過跑路,其實打龔拾櫟一行人出現之后他就明白事態要糟,他倒是想跑啊!可揍人的龔拾櫟一走,他就被以圓潤青年為首的一群好兄弟反壓住打了一頓。那圓胖青年名叫張少革,家里開皮具廠的,倒不是淮興本地的那個有名皮具廠,而是從縣城里發跡后正準備朝淮興遷址的新企業。這段時間張家爹媽一直在跟市里政府打交道,送禮的送禮請客的請客,跟龔拾櫟他們就是這樣認識的。好不容易現在事情已經八字有了一撇,沒料到如今居然出了這個變故,他心下后怕,只擔心龔拾櫟會因為私怨在背后下壞手,一想到章澤走前說的話,心中連活吃了章寶林的念頭都有。
其他幾個朋友們或多或少也是這樣,淮興那么小,掌權的就是那幾個,真正在這邊發展事業怎么可能沒去試圖混個臉熟?從龔拾櫟他們出現之后叫囂的人便只剩下章寶林一個了,其他人連腿上的膽經都跳了起來,聽著章寶林在旁邊蹦來跳去地放狠話,他們冷汗一串一串地往外冒。
章寶林挨了一頓打,正是腦子昏沉的時候,暈乎乎被押進派出所之后連被其他人分開方向帶領都沒發覺,等到他回過神的時候,已經被推進一間狹小的審訊室內,門口的警察皺著眉頭丟下一句“好好呆著”,關上門腳步聲便越來越遠。
審訊室又黑又安靜,冷寂的空間內只有他一個會喘氣的人。他嚇得趕忙撲倒門上奮力拍打起門背,大聲喝著“放我出去!”,然而直到嗓子都喊啞了,也沒人對此作出任何回應。
張少革他們倒是沒有像章寶林這樣驚恐,畢竟家里有關系,龔拾櫟走前也沒說重點收拾他們,頂多在派出所里弄個幾天拘留,交了保釋款就能滾蛋。等到出去以后買點禮物上門跟章澤他道個歉,想來那個脾氣挺不錯的青年應該也不會太記仇。至于章寶林,誰會去管他?被他騙成這樣已經夠倒霉了,張少革他們恨不得親自去踹上兩腳,管他蹲幾天,牢底坐穿才最好。
由于章寶林平常住校,也不經常打電話回家的關系,羅慧和章凌志對此事一無所知,還在燈下計算著今天的支出和收入。
出乎羅慧的預料,降價策略產生的效果并不大,客流最多只增加了百分之十,略一計算,甚至比從前賺的要更少。她整個人都虛脫般地軟了下來,靠在床頭上,心中一陣一陣地發悸。
“一百三十塊……”羅慧帶著哭腔的聲音回蕩在狹窄昏暗的后廚小房間內,“去掉今天的房租水電和成本,最多就賺了三十塊錢,這生意做著還有什么意思?”
章凌志蹲在后門處悶頭抽煙,煙是店里煙灰缸中撿到的煙屁股,買煙的錢他早就斷了,現在的條件也供不起他日漸增加的煙癮。三十塊,生意的慘淡超出他的想象。他們夫妻兩個人都是年輕有手腳的勞動力,現在的工廠每個月工資六百多還包食宿,哪怕是去打工,每個月夫妻兩人也能掙到開店的收入。然而開店的辛苦是打工說不能比擬的——打掃衛生、采購食材,清洗蔬菜,兩個人分擔店里的所有工作,整天跟油污和泥土打交道工作時間遠遠超過十個小時,早起晚睡,還要住在后廚臨時搭建出的垃圾堆一樣破爛的“房間”里。
一千多塊錢夠做什么?章寶林每個月的生活費就去了將近一半,剩下的一半,哪怕不吃不用地積攢半年,也未必能存夠章寶林下個學期的學費。
章凌志撓了撓頭,他仰頭望著遠處的天,平靜的夜色沉地像一汪水,深不見底、難以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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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澤躺在床上,房間很大,裝修精美,但因為不常住人的關系,整個屋子里都彌漫著一種寂寞的氣味。
這是過年時章母在南門廣場處新買的房子,裝修在幾個月前落成,走了章澤喜歡的干凈利落的現代簡約風格。他的房間臨近街道的一側被打通成落地窗,因為沒有拉窗簾的緣故,屋外閃爍的霓虹燈投進屋內打在他的臉上,令他睡意越跑越遠。
不久前跟章寶林他們打架的畫面還在腦中回放,章澤忍不住想起自己小的時候,跟家人呆在栗漁村那個小小的村莊內。那時候章悌還很矮,跟章澤一樣因為從小被欺負而養出了膽怯的性格。章寶林是村子里的孩子王,章凌志他們寵兒子手上也寬裕,章寶林成了村子里零花錢最多的小孩。在章澤他們不知道橘子是什么滋味的時候,章寶林就已經能從縣城的集市里帶回水果味的泡泡糖了。或許是因為上一代的恩怨,對章澤姐弟,章凌志一直抱有一種莫名的敵意,章澤他們誠然也不喜歡他,卻從不像他那樣,會想方設法地試壞主意打擊報復對方。
人窮志短,家里貧困在村子里就沒有發言權,村民們任憑章寶林對章澤姐弟欺侮,就連章澤的父親章才俊,看到兩個孩子身上的傷痕時也唯有默默忍耐一個選擇。
章澤小的時候幻想過很多自己的未來,他設想過自己賺大錢帶著父母和姐姐離開那個貧困可怕的村莊,設想自己變得強大后狠狠地教訓那些曾經欺負過他們一家的人。上輩子這些設想只完成了極小的一部分,然而這一世,卻徹頭徹尾地成了現實。
他眨了眨眼,鼻子發酸,也不知道是剛才被打的還是現在有感而發。抱著枕頭翻了個身,他心中空下一塊,滿滿地填著杜行止的名字,沉睡過去。
第二天早上,被宿醉酒醒了的陳聰的電話叫醒,章澤打著哈欠看了眼墻上的壁鐘,才早上九點。
伸了個懶腰,伴隨骨節卡巴卡巴的響聲,數不盡的力氣又回到了他的身體。視線從窗戶中遞了出去,寬闊的廣場和密密麻麻的人群,溫暖的陽光落在他們和他的身上,新的一天。
驅車前往陳家,陳聰抱著自己還在刺痛的腦袋跟他連連道歉,神情很是緊張,一遍一遍地問他:“我昨天是不是胡說八道什么了?我這個人喝醉了酒以后就亂講話,說了什么東西你都別當真。”
章澤疑惑:“你說什么了?我怎么不記得?”他的記憶更多的部分都拿去記錄昨晚的一場斗毆了。
陳聰這才看到章澤下巴上不起眼的淤青,雖然不嚴重,卻也足以令他眉頭一下子皺起來:“你臉上怎么了?”
章澤抽動嘴角感覺到了疼,也不當回事:“昨天打架留下來的,你不說我都忘記這里的傷了。”
陳聰心下一沉,剛想追問究竟,卻被隨后趕來的一群人給打斷了。
龔拾櫟和賴一通他們一并也到了陳家,大伙都是熟門熟路的,也談不上生疏。他們一到陳聰便有了事情做,大伙今天的聚會,是為了細談昨日陳聰說起的合伙做生意的話題。
陳聰便也只能將快出口的疑問咽回肚子里,答案他總會知道的。倒是生意的事情,章澤只在淮興呆那么些天,不快點談妥時間恐怕會來不及。
靠網絡賺錢的念頭陳聰也不是突然想到的,早在淮興的網吧日漸增多之后他就有了這個想法,并也為了自己的念頭去深入地了解過市場。國內目前從事這個行業的人并不多,法律法規對這一塊的管理還等同空白,這是最好的經營時機,不用去鉆法律的空子,競爭小投入少,更重要的是,第一個吃螃蟹的勇士一旦存活下來,所被頒發的榮耀也是后來人不可想象的。
他有這個膽子,哪怕虧本了,陳家依然在這,朋友依然在這,他們仍舊年輕,摔倒了大不了爬起來,怕個什么?
但這個項目想要賺到錢肯定不是近期之內就能做到的,軟件的編程、開發、晚膳、完善一直到打響知名度,其中有無數場非常艱辛難打的戰爭,需要一點一點克服這些難題,他們才有見到曙光的機會。
賴一通的來意是為了告訴他們自己無法共同參與到其中。他現在很需要錢,已經無法等待如此良久。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生意才是目前最適合他的。
趁著年輕,他也打算好好地拼一把。
“我覺得你說的賣電腦就挺好的。多少年前那些去深圳買電器的人也不被看好,后來誰敢對他們的決定提出置喙?電腦雖然貴,但總有人能買得起,我打算近期去廣東那邊看一看市場,電腦手機什么的,還是沿海的發展更大。”
“那學校里的事情怎么辦?你不讀書了?”章澤忍不住擔憂地發問。
賴一通詫異地看他:“我請病假不就好了?病歷單我還是有能耐開的。錢可不會在那等著我去賺,我得去主動找它才對,晚了估計就來不及了。”
“那資金呢?”龔拾櫟問他,“你家現在這個情況,貸款估計挺困難的。你媽失敗了這一場,你爸估計也不可能愿意拿房產車子抵押,你那里有錢去做生意?”
賴一通皺著眉頭,眼中的堅定光芒越加熾熱:“總會有辦法的,我手里還有之前跟章澤炒股票剩下的錢呢,一點點積累,只要肯吃苦,一定能扛過去。”
陳聰失去一個未來的合作伙伴也不生氣,他拍了拍賴一通的手,輕聲鼓勵:“咱們一起努力,混出個人樣。”
賴一通尖尖的小下巴上還帶著肉,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瞇的小小的,特別的真誠可愛。
他點著頭,十分堅定地回答:“我們早晚會出人頭地的!”
章澤則在心中計算著賴一通需要多少投資,做生意可跟陳聰計劃的開公司不一樣。那是需要現錢來購買商品才能創造收入的。賴一通前期的投入肯定會比陳聰需要的多,電腦可不是便宜的東西。
如果可以的話,他倒是想要摻一股,一是為了讓賴一通籌錢不那么困難,二是他很清楚這種生意稍微用心一些肯定能做成,顧全了朋友情誼又能得到收入,他如今的思維也在越發朝著商人靠攏了。
陳聰很快帶著章澤去學校,孔岑的家鄉距離淮興市比較遠,他平常都住在學校里。陳聰出錢在他的宿舍里安了一臺電腦研究編程,章澤到的時候,他正架著自己啤酒瓶底那么厚的眼鏡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孔岑年紀不大,身材瘦弱,腰腹處有些肥胖,打扮地不修邊幅。他的皮膚是不健康的蒼白顏色,視線離開了電腦屏幕之后眼神都空茫了,電腦好像就是他缺少的那一半靈魂一樣,可以讓這個此時毫無閃光點的青年如同他們剛進門時那樣充滿生命力。
陳聰點出一個文件夾,里面有幾個怪異的圖標,點開后低沉的音樂便從音響中炸了出來。
“這是他們一起合作弄的一個游戲。”陳聰說著,鍵盤幾下點擊,徑自玩著給章澤看。他介紹地越深,章澤就越覺得驚訝。
這是一款單機游戲,不必聯網的那種。游戲角色設計的有些粗糙,然而跟現在的網絡游戲比起來卻也能算是不相上下,主題是操作一個性別可男可女的主人公完成各種任務,其實取材相當的大眾。
然而在這個時代,這卻是一個相當難得的創意了!更重要的是游戲中隨著主人公的走動而變換的各種背景大地圖,高樓大廈人流車輛天空土地都設計地十分精致周到,內容雖說摻雜了一些暴力元素,卻能輕易將章澤作為男人的熱血調動出來。
陳聰說:“這只是試手,里面的人設和場景設計都是我們一起弄的,參考的是上海和北京的街道。大地圖已經拓展出第二個了,只要有資金,我們就能把這個單機游戲推出去先掙上一筆,然后用同樣的背景來研究一個大的游戲,有前期的單機游戲積累知名度,市場的反響一定是轟轟烈烈的。”
“你有什么設想嗎?這個游戲怎么賺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