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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性格也不像外表表現的那么難以接近。司機松了口氣,目光越發溫和:“您是從北京上海來的吧?或者是剛從國外讀完大學回來?我在淮興開車四五年了,從來沒有見過像您這樣顯眼的人物?!?
章澤小小的虛榮心被取悅,眼睛瞇成了兩道月牙鉤:“哪里,我就是淮興人,不過不是城里戶口,而是縣城鄉下的?!?
乍聽此言司機以為他在開玩笑,從后視鏡里掃了章澤一眼后他才發覺對方這話是認真的,心中立刻滿是驚奇。然而他很快想到了一個農村出身的年輕人需要經歷多少的磨難才會蛻變成今天這個模樣,剛想侃侃而談的嘴巴立刻又閉嚴實了。
一路沉默,車外風景迅速往后退去,行道樹被大手筆地換成了梧桐。一段時間不曾回來,淮興的變化相當大,從空曠的郊野駛入市區,人流可見地增加起來。二十一世紀將要到來,數不清的淘金者從各個地方涌向城市。藍領、白領、金領,不同階層的勞動者在極小的范圍內保持著距離,這和章澤記憶中那個熟悉的人流如織的城市一點一點地重合,他昏昏欲睡著到達了目的地。
中山路是淮興的圓心,這個城市并不成圓形,然而一切發展都圍繞著這個圓心輻射出去,這里有淮興最高的大樓和最寬闊的馬路。路兩側的商業區如火如荼,坐落于兩個高檔服裝店當中的杜氏生煎是街上一道另類的風景線。
章澤下了車,皺著眉頭計算店內的人流。此時是上午十一點,中午飯時間。杜氏生煎的透明櫥窗外排著不短的隊伍,然而相比起上一次他看到的隊伍,眼前的隊伍無疑縮水了不少。從這個角度看,店內的滿座率大概能達到百分之九十,服務員們一如既往地忙碌著。
身后忽然傳來拉長的女聲,透過擴音器沙啞的質感,銀色有些猙獰:“社式生煎大酬賓!生煎包一元錢三個!內有餛飩水餃,物美價廉皮薄餡大!”
這聲音一連重復了三遍,便響起《茉莉花》的旋律,隨后再重復三遍,反復不停。
章澤回過頭看向杜氏生煎的側對門,雙眼微微瞇了起來。陽光很毒辣,照在對門的招牌上,龍飛鳳舞的“社式生煎”四個字映入眼中,筆畫粘連、同樣的字體、相似的取色,甚至連招牌和字體的大小都頗為相似,乍一眼看去,果然和正宗的杜氏生煎沒有多大區別。
然而再一細看章澤就有點想笑了。
除了招牌幾乎分不出多大區別以外,對門的店內劣質的桌椅,油漬斑駁的地面,透明廚房內亂七八糟的操作臺和隨處擺放的鍋碗瓢盆無一不在展現出一個現實——
——畫虎不成反類犬。
他輕哼一聲,來前心中還閃過的打官司計劃頓時無影無蹤,他掃過透明的櫥窗內那個正在忙碌的看不清模樣的白袍廚師,邁步走進了自己的店里。
杜氏生煎里的生意其實還算是紅火的,雖然跟從前不能比了,但店里環境衛生服務周到,煎包幾年如一日的味道好,來習慣的老顧客吃久了這個味道,便也不信任一看就不正規的對門家。更何況“社式生煎”不入流的經營模式本就不討人喜歡,他們家雖然壓低了價格好歹搶走一些生意,可對尋常人來說,一個包子不也就五毛錢嗎?除了精打細算的老人家和暫時經濟窘迫人之外,更多的人還是留在了老店。
章澤進店的時候,出色的外貌自然引來了新一輪的矚目。店長齊妙一眼便看見了他,吃驚了幾秒鐘以后她迅速地跑到了章澤的身邊,帶著忐忑小聲問好:“老板你來啦?”
她面上帶著疲色,章澤搜尋著記憶中上一次見她時的模樣,現在的齊妙顯得憔悴不少。知道對方是擔心自己責怪她營業額下滑的事情,當下放緩了神色:“你做的不錯?!痹趯Ψ饺绱舜髲埰旃牡拿髀犯偁幭逻€能保持百分之八十的客源不被流失,齊妙其實已經做的足夠好了。齊妙聽到他的話,心中一顫,滿心的擔憂頓時被感動填滿,鼻腔酸地說不出話來。
章澤面帶笑意環視了店內一圈,跟對上視線的客人們點頭問好,這段時間以來阮修的指點此刻全都被運轉了起來。眼下看來杜氏生煎的腳跟算是在淮興站穩了,否則如此現實的消費群體又怎么會固執地放棄更加便宜的對門而來自己這邊消費呢?然而這次的事件也算是給章澤敲響了一記警鐘,日后生意做大了,像對門這樣看到自己賺錢意圖分一杯羹的人絕對不會少。只是有些人做的像對門這樣低級,而更多的人會選擇更加好看的方式。杜氏生煎想要做大很容易,就像阮修的建議那樣,現如今的市場到處是商機,只要有貸款,他能用最快的速度將店面開遍全國各地。但是然后呢?
眼睜睜看著其他的同行后來居上?肯德基現在的勢頭不比杜氏生煎更大?但等到十年之后,不照舊如履薄冰地跟其余后來居上者搶占市場?并且晚節不保被曝出各種似是而非的負面新聞,一度淪為“垃圾食品”的代表者。這些跨國企業手下的能人只有比章澤更多,他們都尚且如此艱難,自己一旦因為暫時的順利疏于懶怠,那么等待他的,恐怕總有一天會是對門這種結局。
這一霎章澤心中忽然壓上了沉重的負擔,和作為成功者的榮光一并占據了他的兩側心房?;貞浧鹕陷呑铀鳛橐桓F二白的小職員時常常憧憬的企業家們的風光生活,他不由感到那時候的自己竟然是如此的單純天真。不過小小的十多家店就讓他憂心至此,那些動輒出入數以億計的企業決策者們又該承擔著多大的壓力?
趁著年輕,他無論如何都得拼一拼。
章澤看著廚房的方向,里面四個穿著整潔白袍的廚師低頭坐著自己手上的工作。齊妙見他出神的模樣自然不敢打擾,卻忽然聽到章澤清亮的嗓音說道:“咱們店里現在總共有幾個廚師了?”
齊妙一愣,迅速回答:“有六個了,因為工作時間很長,六個人三班倒著上班,所以現在店里只有四個?!?
章澤點點頭,垂眸盯著地面,過了一會說:“明天把招聘啟事貼出來,收上十個八個學徒,盡量保證店里的人手夠用。十月份之前你從店里的廚師里挑四個信得過的,穩一些的,送到北京培訓一下。”
“培訓?”齊妙下意識重復了這兩個字。章澤點頭:“培訓。老是賣那么點東西也不像話,像今天這樣的競爭我們日后還會遇上很多,不推出新產品,很快這百分之八十的客流也會保不住的?!?
齊妙聽他說起惡意競爭的對門,一時憤慨:“對面那家人太卑鄙了,他們設置的價格根本就是刻意在針對我們?,F在他們的價格已經降到了一元錢三個煎包,我們還是保持一元錢兩個,如果降價的話,本來就少的利潤更加沒有了,我們要怎么賺錢?”
章澤見她怒氣沖沖比自己還要火大的模樣,心下不由一暖。他抬掌輕輕地拍了拍齊妙的肩膀,柔聲問他:“我們的煎包一個的成本在多少?”
齊妙思考了一下:“我們料足皮薄原材料都很優質,算上店內的人工水電其余開支,一個包子大概能保證百分之四十五左右的利潤?!?
“那他們呢?”
齊妙皺起眉頭:“我去吃過他們的煎包,也是好菜好肉,不過他們少了很多的人工開支,又比我們多了房租開支,應該成本也維持在兩毛五到三毛左右吧?”
“那你覺得他們現在的價格能賺到錢嗎?”
“肯定有,但很少就是了?!?
“那就對了?!闭聺尚α似饋恚庥兴傅乜偨Y道:“這樣微薄的利潤,他們的銷量還沒我們高,你覺得他們還能堅持多久?”
“您是說……”齊妙聽到他的話,暗自思索了片刻,緩緩睜大了眼睛看向章澤,“……我明白了。我知道目前應該做好什么了?!?
對方的低價銷售絕對不可能保持長久,維持如今的經營現狀,對方一定比自己更加的心焦難耐,為了吸引客源如此大膽地壓低價格,一直被拖下去總有一天會垮臺的。只要自己這邊能一直穩定保持優勢,對方早晚會自亂陣腳。
要不就是縮減原料開支,要不就是恢復原價經營,不管是哪一樣,屆時都足夠自家借題發揮了。
章澤看到齊妙臉上的表情逐漸從恍然大悟步入深思,唇角慢慢勾起一個自信的弧度。
說的無賴點,對門那家店一看就是資金短缺的模樣,他杜氏生煎發展到如今不說家大業大,也比對門這種破鍋爛門湊合著吃的要好許多。淮興本就不是章澤發展生意的重點,這段時間賺不了以前那么多又有什么關系?生意只做這一朝一夕么?他不光要靠著按兵不動拖死對方,還要趁著這段時間店里生意之外有閑余多培養主力軍,屆時淮興遍地都是杜氏生煎,嘔也能嘔死那群看不得別人過好日子的紅眼病。
十二點半從店里出來,對門已經沒有排隊取餐的隊伍了,櫥窗內的白袍廚師背對著大街脫下了廚師袍,他內里只穿了一件黑色的汗衫。
章澤腳步一頓,莫名覺得這背影來的很是熟悉,然而思索了一會兒他還是想不起來到底在什么地方見過對方,想來也是不那么重要的對象了。
他先是去淮興百貨的p·d專賣店看望了一下杜萬紅,杜萬紅如今已經成了店長,在原來的店長被調去坐鎮淮興大廈之后她便升了官,而且業績相當不錯。章澤在門口看到她維持著柔和的微笑跟一個微胖的看上去有些趾高氣揚的太太說話,愣是將人家不屑的表情慢慢念出了動容,等到看到她帶領胖太太去刷掉了七八件新款衣服后露出的輕松神情,章澤才笑瞇瞇地上前去打了招呼。
章澤的出現掀起了一陣小范圍的騷動。
p·d如今在國內也算是數一數二的高檔服裝品牌了,雖然和香奈兒古馳這些海外來的優越感十足的老牌奢侈品無法比肩,但作為國內服裝行業的領軍人物,p·d代表的除了時尚之外,更多的還是富足。
因為有錢所以能不間歇地設計百看不厭的新款,因為有錢所以能將每季的廣告推送地鋪天蓋地。
p·d的消費者們不敢說,但店內的任何員工都不可能不認得章澤這張臉。
他們每天都要拿著公司內部的雜志來照著圖片上的穿搭擺設樣品。和看到廣告只是一掃而過的消費者們不同,章澤的每一分細微的表情都被她們細細地研究過。一段時間內,人們一度認定了如同這照片上的模特那樣完美的人是絕不可能存在的。
哪怕是店內的員工,這也是第一次親身跟這位原本只能遠遠在海報下遠觀的代言人互動,杜萬紅勒令大家回到工作崗位,帶著章澤去了臨近的咖啡廳。
看著大姨比起上次見面時年輕了不少的面孔,章澤心有余悸地透過櫥窗看向百貨大樓:“清水哥來的時候也被這樣折騰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