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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父躊躇了片刻,張了張嘴,眼神深刻掙扎。章母抬頭盯著他,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去,只覺得自己大概從未認清過這個共枕人的真面目。丈夫帶著弟媳一家離開的那些天,她想過無數種可能。也許丈夫會忽然回家懇求自己的原諒,也許他會打開天窗地告訴自己他還兼顧這個小家,也許他會說帶著老太太他們離開的這幾天只是權宜之計。但是一天一天的,每天清晨的希望在日落后被無情打散,章母習慣了失望和心寒,心就漸漸的冷了。
這一刻章父的沉默,不過是讓她本就降溫了的心更堅固一些罷了。她知道,在婆婆和自己一家當中,丈夫做了自己最不愿意看到的那個選擇。
章父不說話,羅慧便笑瞇瞇地替他開口:“嫂子,媽的意思是,你們既然要離婚,那家里的那些東西,大伯和你的兩份,是不是應該分開算一下?”
“是這樣嗎?”章母仰著頭,冷冷的盯著面前漲紅了臉的男人,等待了片刻沒有得到答案,她勾起唇角,露出一個諷刺的微笑。
“章才俊……章才俊……我嫁給你快二十年,沒白吃過你一粒米,沒白花過你一分錢。我替你帶大兩個孩子,替你洗衣服燒飯鋪床疊被,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對吧?行,我同意,一碼歸一碼,該你的我一分也不會多要。”
不等章父回答,她轉身進店上了閣樓。章父一直維持著漲紅了臉的木訥模樣站在店門口,根本不敢抬頭看站在屋里的兩個小孩。章澤和章悌落在他身上的眼神就跟刀片在割肉似的,這個四十多歲的老男人這一刻只覺得自己顏面掃地??伤釛壊幌律B她的母親,舍棄不下和他一個鍋里吃了十多年飯的弟弟,他好不容易才在失去了幾十年后尋找到這份額外的溫暖和親情,從小干涸貧瘠的土地一朝得到滋潤,就像一個沉湎其中難以自拔的癮君子,他不想從這塊泥沼里掙脫出來。
章悌握著章澤的手用力到指節發白,她盯著章父,直看到章母的腳步聲再次響起,才輕聲對章澤說道:“我恨他?!?
章澤的臉色同樣蒼白。他不知道自己應該說些什么,重活一遍的他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東西,卻也失去了上輩子不曾缺少的完整家庭。也許這就是有得必有失,至少對母親來說,這是最好的結局。
☆、第二十四章
羅慧和章凌志對視了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顯而易見的松懈,事情雖然不像他們所想的那么順利,可彎彎繞繞,到底拐到了這里。
改簽款的數目章父早就說過,四萬多塊錢加上章澤一家原本的積蓄,滿打滿算五萬塊錢總少不了。這筆錢即便不能完全拿到,可以到手一半也總比一份不得要好。想到這里,羅慧的眼神有些陰鷙,如果早知道大嫂的脾氣在短短月余時間里轉變地如此剛硬,她從一開始就不會把心中的強勢表達出來??上КF在想什么都已經晚了,計劃中的五萬塊錢,注定有一半要插上翅膀離她而去。
不過這也未必是件壞事,章母比章父可精明的多,為了拿到這筆錢,羅慧老早想到過要巧立蓋房的名目,就是為了騙過不好對付的章母。而現在,他們要是真的離婚了,章母勢必不能再來插手章父的私事,這兩萬多塊更加不必在房子蓋好后的幾年才能到手,節約的時間也算是彌補了數量上的不足。
看著章母從拐角的樓梯上慢慢踱步下來,羅慧一顆心顫悠悠地起飛,耳畔也響起輕快愉悅的管弦交響,四肢都涌上一股盡情舞蹈的沖動。她看著章母一步一步地走近,眼神貪婪地膠著在對方手上捏著的大信封里,恨不能透過牛皮紙看清楚里面有些什么東西。章母瞥了她一眼,嘲諷地牽起嘴角,滿不在乎地將手上的大信封朝桌面一拋:“都在里面了,誰愛看誰看,該誰的就是誰的?!?
章父只覺得自己四肢百骸灌滿了泥漿,沉重到紋絲難動,他只看著桌面上的信封,卻并無勇氣伸手去取。
羅慧輕笑著撒開了攙扶章奶奶的手臂,眼睛笑得瞇成了兩條縫隙:“還是嫂子高義!這話說的我愛聽,夫妻這種千年修來的緣分,可不得好聚好散?”話雖如此說,可她心中卻半點沒有勸人復合的想法,笑話,人家的日子和她有半毛錢關系?能顧好自己這一畝三分地就已經夠不錯的了。心中那么一點點的罪惡感這些天早就被抹消的一干二凈,離婚又不是她給出的主意,沒什么好心虛的。
拆開大紙袋,她往里看了一眼,抱著拆開禮物的雀躍尋找存折銀行卡,看來看去也沒看到讓自己心動的東西,羅慧眉頭一跳,掃了旁邊的章母一眼,反手將袋子里的東西倒在了桌子上。
幾疊裝訂好的文件,一個小冊子,甭說存折了,連一個鋼镚也沒有。羅慧鬧不明白這里面是什么意思,拿起文件狐疑地翻看,眼睛登時睜的溜圓:“這是什么?!”
“你說是什么?”章母冷笑一聲,快意地看著她刷然蒼白的臉色,一字一頓地咬著字眼,“從下個月開始,咱們每個月要給銀行還六百塊錢。我也不占你們便宜,一人一半,繳三十年,這房子就有你們的一半。然后是悌和澤的撫養費,現在他們上二中七中,學費從下學期開始兩家平攤,還有生活費,我問過人了,至少要給到他們十八歲。那這樣算,就是一年xxxxxx……”
羅慧呆滯地聽著她嘴里吐出一連串的數字和公式,眼里胡亂冒著星星,冷不丁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低吼:“你是不是瘋了!你跟銀行借了那么多錢???”
章凌志和章奶奶以及章父一開始對她的表現不明所以,但聞言頓時知道不好,一擁而上搶著翻看她手中的單據,一看到上面那個借貸的金額,章奶奶眼前一黑,捂著額頭就要朝后跌去,還是被章父摻了一把才不至于摔倒。
但此刻她哪里有時間表達自己的慈母心腸?站穩之后她一把推開章父,不死心地上前將合同從羅慧手上搶過。她識字,磕磕絆絆地看了幾行后,驚懼地將一冊文件來回翻動,在看到下面的簽名和公章后,終于徹底崩潰了。
羅慧比她好不到哪去,傻傻地站在原地,看起來瞬間老了十歲。還是對此事最不執著的章凌志率先動作,將她一把抱進懷里。
羅慧撲到丈夫的懷中,無聲地痛哭起來,握住拳頭抵在丈夫的肩膀處,奮力不讓自己發出聲音。她怎么樣也想不到章母會做出這樣傷敵一萬自損八千的決定,寧愿多交給銀行一倍的錢,也不愿意讓她們這樣親人分到一杯羹。
“冤孽!冤孽?。。 崩咸鎏扉L嘆,眼淚順著眼角滑了下來,下一秒暴跳如雷地指著章父痛罵,“你娶回來的攪家精?。?!老章家就是被你們一家給攪合散了的!真是好出息!好出息?。。?!”口頭罵罵還不解氣,她一把將桌面上的東西掃到地上,隨手抓了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冊子,掉頭就要給章母好看。
章澤眸光一束,上去擋在母親身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毫不客氣地將她反向推出去:“還敢動手?你今天要是敢動我媽一根頭發,我拿刀剁了你你信不信!”
老太太被推的一個踉蹌,她這些年吃的腦滿腸肥下盤不穩,險些就要摔倒,仍舊是章父攙了她一把,扶她站起。她不敢置信地盯著擋在章母面前的章澤:“我是你奶奶!!”
章澤冷笑一聲:“我可沒奶奶!也沒福氣做你孫子!”
“好??!好啊!!”老太太指著章澤點了點,“你個不得好死的東西!你個五雷轟頂的東西!”
章澤就像一頭呲起牙的狼崽,絲毫不落下風:“咱們騎驢看唱本,看看老天劈死的是誰!”
“章澤?。。 闭赂附K于爆發了,通紅的一雙眼睛瞪的像牛鈴鐺那么大,“她是你奶奶??!你給我道歉?。。 ?
章澤看著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頭腦瞬間冷靜了下來,半晌后他忽然笑了,轉身拉著章悌的手朝著店內走去。
眾人還不等松口氣,他倆又一人拎著一個水桶跑了出來,章澤腳步停下扶著桶底奮力一傾,晶透的液體就從半空劃出一道拋物線四散潑開,澆了章父章奶奶滿頭滿臉。
店內一時鴉雀無聲,就連嗚咽的羅慧也嚇得忘記了說話,章澤盯著章父的眼睛,神情滿是輕蔑:“我看不起你?!?
章父張了張嘴,充血的眼睛就這樣無措地睜大著,再也提不起剛才那樣的氣勢。
“全部坐下,我來訂協議,你們簽字就行。按我媽剛剛說的那樣,每個月你們還房款三百,我和我姐的撫養費一百,學費兩百,總共就是六百。三十年后這房子有你們的一半,你們不吃虧?!闭聺傻穆曇艋謴屠潇o,字字句句條理分明,卻又有意無意地點出最讓羅慧一家忌憚的條件,在這樣的情況下,沒人能想到太多。
羅慧心中一冷,她要的是短期就能到手的錢,而不是這間三十年以后才能派的上用場的房子!更別說他們還要為了這間房子每個月從兜里倒掏錢,明擺著是虧本生意!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仍舊木訥的章父一眼,拉了拉章凌志的衣擺,借著哭泣的動作湊到他耳邊小聲的說了兩句。章凌志點點頭,開口對章父說:“大哥,這種事要靠你自己來決定,咱們畢竟分家了,經濟上面,還是獨立一點比較好?!?
章父渾身僵直,一下一下地,機械地回過頭,看著自己幾小時之前還信誓旦旦地提出合伙管錢的弟弟。這一刻他親臨了不久前章母才感受過的一寸寸心涼的滋味,從美夢中蘇醒,眼見自己周邊仍舊是入睡前的荒蕪一片,不外乎這種感覺。
章奶奶也聽出小兒子和小兒媳的畫外音,她被冷水澆了個透心涼,雖然是大熱天,但濕噠噠的衣服也夠讓人惱火的?,F在既然不用委屈自己了,她也能放心進行自己的遷怒,經此一事,她對大兒子一家更加厭惡,更別提對這個從來看不上眼的大兒子偽裝慈愛。
被上前的小兒媳攙扶著慢慢從章父身邊離開,老太太的眼神陰狠地落在章澤身上,隨即卻被他更加兇悍地惡意生生逼回了膽子。三個人一身狼狽地回頭就走。至于桌上和地上的那些文件——沒有利益,誰還會管它們?
被拋棄了。
傻傻站在原地看著前面三個人越走越遠的身影,章父在五分鐘過后才明白過來自己面臨的處境。他夢寐以求的母愛和手足情深,才擁有短短的幾天,現在就毫不留情地離他而去了。
意識到這個事實,章父翻滾在火焰中那顆熾熱的心快速冷卻了下來。手朝著腰間一摸,沒找到煙槍,他抬起頭,下意識地想要尋找妻子的安慰。
然而章母只是朝他冷淡地點了點頭,轉身進入了店鋪深處,留下章澤和章悌與他對峙。
他看著自己一雙兒女,章澤的眼神陌生又鄙夷,章悌的眼里深埋著濃濃的恨,這股恨意穿透網膜扎透了他的大腦,讓他的后脊背升起一股涼意。
這幾天……他究竟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