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瑯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殷祈又消失了。
仿佛昨天的經歷只是一場夢。
這樣的日子靜靜淌過,如同窗外的護城河,波瀾不驚。
光禿禿的枝椏在風中瑟瑟發抖。
倒映在水面,像極了鬼魅的爪牙。
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寧靜。
打開門,朗月那張焦灼的臉映入眼簾。
他上氣不接下氣,話都說不利索:
「晚吟、晚吟不見了!」
我心頭一緊,急忙沿著巷子挨家挨戶地找。
路過一間草房時,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中閃過。
我遣人給朗月和鎮北侯府送了信。
自己先行一步,回到了那間將我埋葬的茅草屋。
果不其然,本該廢棄的屋子里透出昏黃的燭光。
趙允那破鑼般的嗓音從里面傳出來:
「蠢貨,抓個人都能抓錯,小爺我怎么養了你這么一個廢物!」
「公子,奴才沒看錯啊,是她得罪您,把您踢下水的。」
「滾滾滾!我讓你抓的是三年前那個人......」
耳邊一陣轟鳴,又將我拉回那個噩夢般的日子。
趙允在街上攔住我,斥責我不懂規矩。
他身后的馬車簾子被掀開,一雙貪婪的眼睛肆無忌憚地在我身上掃視。
那目光像黏膩的毒蛇,讓人忍不住作嘔。
后來,我被關進這間屋子。
經歷了這輩子最骯臟,最血腥的事情。
撕心裂肺的疼痛,無盡的屈辱和絕望,像一把把鋒利的刀子。
每每回想起來,都恍若凌遲之刑。
15
屋內,趙允正和下人商量著如何處置江晚吟。
他心中定是懷恨在心的,但又忌憚鎮北侯府,咬牙切齒道:
「把她頭蒙起來,狠狠打一頓,再扔回去!」
我心下一驚,再也顧不得許多,猛地破門而入。
趙允看見我,踩在椅子上的腳慢悠悠放下來。
「瞧瞧,自己送上門來了,果然是賤蹄子。」
我冷冷盯著他。
「冤有頭債有主,把郡主放了。」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游走,透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猥瑣。
「你一個跟死人結過婚的人,也配命令我」
我呼吸一窒,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當初你可是我向英王府投誠的禮物,誰知道你竟然魚死網破,殺了人,把一切都毀了!」
趙允獰笑著,逼近我。
他說,英王府的人是殺不完的,那些骯臟事也抹不掉。
他說,清風霽月的陸大人有一個配過冥婚的殺人犯女兒。
他說,下地獄吧,去和你那陰曹地府里的相公團聚。
......
這些話如同鈍刀,一下下在心上切割。
我仿佛又看見渾身濕透的殷祈。
他說:「陸清黎,背叛的人會下地獄。」
16
趙允身后的身影突然動了動。
江晚吟迷蒙地睜開眼。
看清眼前的情形后,頓時怒火中燒。
「趙允,你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我可是圣上親封的郡主,快給我松綁,否則有你好果子吃!」
趙允沒想到江晚吟會突然醒來,更不妨她明目張膽地威脅。
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郡主,我、我......」
他結結巴巴地開口,卻又不知該如何狡辯。
只能慌張地上前去松綁。
趁注意力分散的空當,我迅速抓起角落里的火鉗。
深吸一口氣,瞄準了旁邊的下人。
用盡全身力氣狠狠地敲了下去。
「咚」的一聲悶響,下人應聲倒地,昏死過去。
趙允嚇了一跳,猛地轉身,正好對上我揮舞的火鉗。
火鉗帶著風聲,狠狠劃過他的臉頰,留下一道猙獰的血口子。
他捂著臉,發出凄厲的慘叫。
我高高舉起火鉗,砸了下去。
他踉蹌幾步,無力地跌在地上,嘴角滲出殷殷血跡。
終于安靜了。
我蹲下身子,麻木地舉起手臂,又重重落下。
一次又一次。
江晚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不輕,驚恐地勸著:
「姐姐,你快住手,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我卻置若罔聞,眼中只有趙允那張扭曲的臉。
似乎要將積壓多年的恐懼與憤恨盡數發泄在他身上。
門外的馬蹄聲由遠及近,有人風塵仆仆而來。
一雙有力的臂膀將我緊緊摟入懷中,熟悉的氣息瞬間將我包圍。
「阿黎,好了,沒事了......」
他抽走我手中的火鉗。
我看著滿地猩紅,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力氣,癱軟下來。
火鉗掉落在地,發出一聲脆響。
黑泥般的恐懼快要將我淹沒。
我雙眼一黑,失去了意識。
17
「殷祈,如果有一天我嫁給別人了怎么辦」
......
「如果真有那天,那我就剃發為僧,日夜為你祝禱,哪怕生生不見,也要祝你歲歲平安。」
「可是剃發會很丑的。」
「左右見不到你,丑就丑嘍。」
......
「那我還是嫁給你吧。」
......
腦海中有斑駁的人影,晃動著,猶如暗夜之中緩緩褪去的陰霾。
我睜開模糊的雙眼,一切逐漸鮮明。
我看到了殷祈。
他正站在香爐前,小心翼翼地添香。
陽光透過窗欞,灑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我動了動身子,他立刻察覺。
走到床邊坐下,扶我起身。
「還難受嗎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搖搖頭,輕聲問:「郡主呢」
他的動作一頓,食指輕點了一下我的額頭。
「醒來就念著別人,我看你精神不錯。她很好,馬上要同朗月成親了。」
我淺溝了下唇,替他拂去他耳際的碎發。
「你守了我多久,眼下都烏青了。」
殷祈伸手覆在我手背上,輕輕摩挲著掌心里的疤痕。
半晌,語氣艱澀道:「疼不疼啊......」
這話落在我耳中,像一柄刺刀。
他都知道了。
我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懸在頭頂的石頭,終于狠狠砸下,痛到無法忍受。
殷祈緊緊抱住我,吻著我的發頂,聲音抖得厲害:
「對不起,阿黎,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我鼻尖一酸,滿腹委屈終于找到宣泄口。
「殷祈,我好害怕,這些年我常做夢,夢見你在雪地里疾走,我想追上你,卻被厲鬼糾纏。
「拖進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手上系著紅線,被腥稠的血液浸透,怎么也掙脫不掉。我只能絕望地哭喊,念了無數遍你的名字......」
一股熱流順著我的頸側滑落。
「都過去了阿黎,那些欺負你的人都已經死了,你還是那個無憂無慮的姑娘。」
他低下頭,輕輕吻住我。
「我們重新開始,我會陪你走下去,到哪里都可以。」
殷祈說我傻,可他又何嘗不是
他找回我了。
只有這樣傻的人,明知真相還把我當掌上明珠。
18
兩個月后,父親從牢里出來了。
他和殷祈表里相應,將英王盤綜錯節的勢力一網打盡。
父親將功補過,雖然沒有官復原職,可好在保住了一條命。
數月未見,他的兩鬢已然斑白。
我偷偷抹去眼淚,挽著他的手回了老宅。
長時間荒蕪,雜草叢生,已經末過膝蓋。
我環視了一周,走到一棵樹下。
不由分說地開始拔起草來。
殷祈翻過墻,從上面一躍而下,跑過來攔住我。
「小心受傷,這些事交給下人去做就好了。」
我不顧他的勸阻,從樹下挖出一壇酒。
父親看著我們,無奈地搖了搖頭,對殷祈說:
「臭小子,以后走正門,別老翻墻。」
殷祈立正身子,一板一眼道:「遵命,岳丈大人。」
這可將規行矩步的老父親嚇得不輕。
他堵著一團話遲遲沒說出口。
最后只是嘆了口氣,離開了。
我抱著酒壇晃了晃。
「這酒多埋了幾年,不知味道如何,咱們嘗嘗」
說著就迫不及待地打開泥封,仰頭灌了一大口。
殷祈想攔,卻沒來得及。
我低估了這陳年老酒的威力。
一口下去,辛辣的味道直沖腦門,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
我「嘶哈嘶哈」地往嘴里扇風,舌頭都快吐出來了。
殷祈伸手捏了捏我的臉,眼里滿是得逞般的笑。
「傻瓜,這酒烈得很,應該這么喝。」
話音落下,他俯身,溫熱的唇覆了下來。
天地間的風再次活過來,悠悠卷過一方庭院,掠過蒼勁的枝椏。
早春的花瓣自枝頭飄蕩,落在殷祈的肩上。
他松開我,溫柔一笑。
「甜的。」
19
江晚吟及笄這日,朗月為她點了滿城煙火。
我和殷祈爬上摘星樓的頂層。
我看煙花,他看我。
仿佛又回到從前。
那時他也是這般,喜歡靜靜地瞧著我,眼里盛滿了柔光。
......
樓梯處傳來愈行愈近腳步聲,伴隨著少男少女小心翼翼地試探。
「朗月,你剛才許了什么心愿啊」
「說出來就不靈了。」
「哦,可是我好像看到某人寫著要娶我為妻......」
「噓——你說出來,心愿墜落,神明就聽不見了。」
少女走到檐角,把手搭在唇邊,對著廣闊的天地喊道:
「朗月,我答應嫁給你啦!」
在眾人的歡呼聲中,少年郎將心上人抱起,激動地轉了好幾個圈。
看到這一幕,我也被感染,跟著鼓起掌來。
殷祈站在我旁邊,不動聲色地盯了我許久。
人潮褪去,他依舊在看我。
我被瞧得不好意思,摸了摸羞紅的臉頰,走到檐角吹風。
一個賣花的小販經過,吆喝著:「公子買束花吧,回家送給娘子。」
殷祈笑了笑,說:「不用那么麻煩。」
他從小販手里買下所有的花,徑直朝我走來。
「阿黎。」
他將花遞到我面前,眼睛比天上的明月還要亮。
「我們成親吧,好不好」
話音落下。
他身后,驟然升起漫天遍野的天燈。
有風吹過,燈火搖曳,匯聚成一片橙色的海洋。
我的眼眶逐漸變得灼熱,哽咽道:「我也要說給神明聽。」
我踮起腳尖,輕輕覆在殷祈耳側,輕聲說:
「阿祈,我答應你。」
淚水模糊了視線。
眼前的人漸漸與當年的身影重合。
這一刻,我終于確信。
少年跨越時間的溝壑,向我執著奔來。
黑夜漫漫終有盡頭。
生命是有光的。
我愛的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