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檀祁只是笑笑,對她也就那樣,不遠不近,像茶余飯后解乏的玩意。似乎有些想玩玩的意思,卻缺乏尊重。
她一直猶豫不決,想賭一把,又沒有勇氣。她曾受過良好教育,哪里能一下跨過心里那道坎,去談判,去賣弄,拿自己當籌碼。
可是如果不賭,不知多久能還清那五百多萬的債。一年給檀家做牛做馬能賺二十來萬,還不算吃喝,十年能還清嗎?十年內不會被解雇嗎?她有多少個十年能耗?
巨額債務正在拖垮她,吞噬她的青春,志氣,理想。
所以她想抓住他,要他尊重,憐惜,并幫助她。
那天他晚上來酒廊,待到很晚。她特地叫收債的在停車場等她。
一般她每月都會按時還錢,這次故意拖了大半個月,就為惹來催債的人。
算好時間,她先去停車場,催債的人早等得不耐煩,讓她趕緊給錢。她問可不可以通融幾天。催債人立刻怒了,覺得分明在逗他玩兒,說好了今天還,讓他過來等半天,等來這個消息。
她說了些刺激他的話,催債人氣極,揪著她的衣服,恐嚇一番。她眼角余光瞥到檀祁走進停車場,立刻掙扎,高聲讓他放手。
聲音引得檀祁注意,他快步走過來,將她護在身后,揪住那催債人,一把推開,冷聲讓他滾。
催債人被推倒在地,顯然是懵了。他也是欺軟怕硬的主,看檀祁高大,氣質不凡,神情令人望而生畏,只好強撐著對她撂下一句狠話,再不還錢,你知道后果。
人走了,他讓她上車,送她回去。
在車里,她醞釀好了草稿,賭他會問。當然也做了最壞的打算,要么不問,要么問了就沒有下文。他還是問了,她隱瞞一部分,交代一部分:
父親是
M
大生物化學系主任,學術地位斐然,為了開發一款針對糖尿病的新型治療藥物,成立了生物科技公司,組建團隊進行研發。可出了事故,因為父親的疏忽,在臨床試驗的第二階段,參加試藥的患者出現了嚴重副作用,最終導致三名患者相繼死亡。受害者家屬將父親告上法庭,父親的職位和學術頭銜都丟了,公司被查封,研究項目也被叫停。被害者家屬提起民事訴訟,要求賠償。
最終父親不堪壓力,在實驗室服下氰化鈉自殺,留下了一系列謎團和巨額債務。
她才
20
歲,家里沒人了,獨自背下所有債,只得休學還債。
說到最后有些哽咽,不算惺惺作態,說的都是事實,所以難過也是事實。
他聽完沒說話,她說,別解雇我,我真的需要錢。
他當然不可能解雇她,自從那晚剖白,她發現他時常盯著她看,不由得揣測,難道是在評估她是否值五百萬?
有一次做家務,他也在,她豁出去,解下兩顆扣子,彎腰抹桌子。她感受到目光,依然賣力工作,心里不是不凄惶,總有一天要把那兩顆扣子扣回去。
一抬頭,他轉開目光,端起咖啡喝。
接下來的日子,他仍然不近不遠,不冷不淡地對她。
她還是不了解男人心思,曾經只有過一個初戀,后來也看透了。當跌到谷底,不落井下石已經算他們有良心。
她差不多放棄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連勾引都做得僵硬煞風景。她甚至絕望得認為自己永遠爬不出底層了。
那晚下班,從酒廊出來,月亮出奇得圓,她這才想起今天是中秋夜,舉家團圓的日子。
她很久沒可憐自己了,這時候也容許自己脆弱矯情一小會兒,紓解下現實的疲乏冷漠。
天高云淡,月色清輝,她的影子淺淡地印在地上,如今也只有自己的影子不離不棄。她想起父母,月亮變得模糊,滿是水汽。
仰得脖子酸了,低下頭繼續走路,準備找一輛共享單車。
騎車回去要四十多分鐘,不論多晚,多熱,多冷,下雨下雪也得騎,就為了省交通費。
剛才看月亮看得專注,沒料到會在路邊看見他的車。不知來了多久,他一手搭在車外,笑著請她上車。
在車上,他說,我一直想你。
“想我干什么?”
“不知道,就一直想著你。”
她不說話了,低下頭想:終于來了,可接下來我該怎么做?假裝不知道他對我有意思,還是假裝我對他有意思?
他倒替她解了圍,問:“在那兒站這么久,想什么呢?”
沒想到他一直看著她,默然片刻,索性老實回答:“想爸媽了。”
“今天過節,有什么想要的?”
想要很多很多錢,想讀書。她最終什么也沒說,等他送她到城中村,她猶豫了下問:“要上去坐坐嗎?”
爛俗得要命,還是她看電視劇學來的,心里不齒,但也沒別的辦法。
他同意了,跟著她走進四層高筒子樓,沒電梯,她住四樓。
樓梯狹窄,只能一前一后走。樓道燈壞了,只有一點凄清的月光從鏤空的墻花里透進來。她轉過頭看了看他,身形影影綽綽,看不清表情,低著頭不知在想什么。
連她也不確定接下來要發生什么。她雖然耍心機,但同時她在情愛上一竅不通。她還沒忘記二十歲前的自己是多么單純天真,忘不了,那段時光太美好。
都說不幸的童年各有各的不幸,需要用一生治愈。可她現在的不幸卻是因為從前太幸福,失去比從來沒擁有過更痛苦。
她租的房子堪堪
20
來平,一間屋一間廁所,屋子囊括了臥室,廚房,客廳功能。
沙發后是一張鋼絲單人床,沙發前一張折疊小桌,跨過桌子就是灶臺。
房間逼仄,他都要轉不開身了。她讓他坐,去灶臺邊燒水,忽然感到他走到身后。
背后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她轉過身,被他圈在了灶臺上。
她抬起頭剛要說話,他就低下頭吻了她。
片刻后分開,這是她吻的第二個男人,想到初戀,心墜進冰窖里。
她將難堪化作羞澀,輕聲說:“我喜歡你。”
他展開一記笑,那笑仿佛是專門拿來俘獲芳心的,恰到好處的英俊。
接著將她散落的發絲抿到耳后,溫柔地說:“那我很榮幸。”
她摸不著頭腦,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只好把他推到沙發上吻。
難舍難分時,他問:“讓多少男人上來過?”
她佯裝生氣地推開他,“就你一個。”
他沒讓她掙脫,反而更用力抱緊,接著在她耳邊說,坐上來。
這三個字如同炸彈,轟然作響,震出了她的羞恥心。忽然意識到自己像個妓女,下賤得想用身體討好他。
她醒悟過來,不能這么相處,會被他看輕。
哭是真想哭,三分情緒佐以七分表演欲,她輕輕啜泣起來。
他撫著她的背,輕聲安慰,別哭,我不會欺負你。
她抽噎著說:“不行,我不會。”
他愣住,“從來沒做過?”
她點點頭,撒了個小謊。
他嘆口氣,說:“我們還是慢慢來。”
他們那晚沒再繼續下去,自此后仍然如常交往,她心無旁騖地打工,他對她卻越發曖昧。
她暗自忖度,所謂的“慢慢來”也許是玩戀愛游戲。所以不敢再貿然交付自己。
2
人造愛情景觀
那時奚涓還不知道怎么俘獲男人的愛,她就談過一場戀愛,跟青梅竹馬的初戀,順其自然就在一起了。
彼此相愛,什么都順理成章,他們成全了彼此的每一次初體驗。
更何況她從沒去討要過誰的愛,都是愛找上她。
從小生活在單純的環境,父母都是很純粹的知識分子,一心培養她做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女性。正因如此,從來不讓她知道自己外貌的優勢。
美而不自知最要命,既討男生喜歡,也討女生喜歡。但只要與人社交,哪可能美而不自知,倒只可能蠢而不自知。
后來等她再大點,架不住在學校里夸的人多,又被人追捧,讓她立刻有了自知之明,禁不住沾沾自喜起來。
趙之瀾及時遏止住她的虛榮心,告訴她沒有智慧的美貌一無是處,徒有其表的女人只會隨波逐流,被欲望淹沒。而靈魂的欲望是你命運的先知?,別讓自己跌進淺薄的,虛妄的欲望中去。
她當時懵懵懂懂,現在懂了,對于跌入深淵的女人,美貌是負擔也是階梯,而恰到好處的欲望可以引領她走下去,將仇恨轉化為力量。
那會兒在工廠打工,被線長性騷擾,辭職后結識了一個中介阿姨,問她要不要做輕松且報酬多的工作。
她涉世未深,又太需要錢,真聽進去了。
那阿姨給她介紹足浴店工作,給人按腳,每月底薪六千,還有提成。中介吹得天花亂墜,等去了那里才發現不簡單。
領班是個中年男人,斜眼打量她半天,眼神曖昧又猥瑣,沾在她身上,像沾了一身穢物。
領班接著說需要量三圍,定做制服。她已經感覺不妙,這時從外面走進來一個女員工,穿著幾乎要露出內褲,捧出半個胸部的水手服。
她面上維持鎮定,找借口說要上廁所,嚇得落荒而逃。
這之后找了很多兼職,被壓榨得不像話。在連鎖咖啡店上班,手洗脫皮,每天站足十個小時,不定時加班,一個月下來,只有三千多。做到死也還不清債。
所以光有美貌有什么用?她像落單的羚羊,攜著一身肥美的肉,行走在豺狼虎豹環伺的草原。
她太想繼續讀書,不辜負自己的才智。高分進入
M
大,讀生物化學專業,就是為了能跟隨父親搞科研。
這是她一直以來的理想,也是趙之瀾對她的期許。
她剛上初一時,趙之瀾得了卵巢癌。早期癥狀不明顯,直到病情進展到晚期才被發現。
癌細胞已經擴散,幾年內迅速惡化,母親最終在她高一時去世。
在最后那段時間,趙之瀾知道無法再參與女兒往后的人生,常拉著她談心,不止一次告訴她,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過自己想過的人生。人生短暫,甚至意外頗多,別等到躺在病床上時,才一天天悔恨自己沒做過的事。
趙之瀾的離世成了奚仲愷一生的隱痛。那些年他太忙,忙著立項,組建團隊,申請科研基金,尋找投資。因此一直以來疏忽了妻子,自釀苦果,到最后又痛又悔。
后來臨床試驗出現了嚴重事故,眾說紛紜,有說他受了妻子離世的影響ггИИщ,神思恍惚。有說他急功近利,想盡快推藥上市,抱著僥幸心理,低估了副作用的嚴重性。
她根本不相信,父親雖然身兼數職,但他從根本上是個嚴謹有責任感的科學家,不可能犯這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