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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她剛湊到寧馥身邊,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的經紀人趙曉春打斷了。
“小羅啊,你先忙,我和寧馥說兩句話?!?
羅思雨被他笑瞇瞇的眼神一盯,竟然莫名地有點后脊梁發(fā)毛,也不敢再多說一句。
而面對寧馥詢問的目光,趙曉春只是無奈地嘆了一口氣,“她在找你說什么,你不用理會?!?
他頓了頓,覺得不能在自己的藝人面前失去威嚴,于是又加上一句:“爭取這個資源給你,我想是因為我們有著共同的期待。你不要為其他的事情分心?!?
很有種家長對孩子說“你以后少跟他玩”的意思。
寧馥卻很直白。
“但是我想滑冰。”她對趙曉春道:“這也是我滑冰的最后的機會了?!?
即使是鐵石心腸、唯利是圖的趙曉春,在面對小姑娘這樣懇求的語氣時,也不禁想要包容她的心愿。
他明白寧馥的意思。
作為已經退役的花滑運動員,能再次回到專業(yè)訓練的模式中,再次
但他硬起心腸。
“你當時簽約,也是因為希望能在娛樂圈有更大的發(fā)展。寧馥,花滑的賽場上已經不再有你的位置了。你可以把它當成愛好,但別忘了參加節(jié)目真正的目的?!?
說罷,趙曉春轉身走了。
他并不想看小白兔聽到他這一番誅心之語后的神情,仿佛這樣能減少一點自己的負罪感。
“狠心”的經紀人沒看到,但有人看到了。
沈一城的教練席就在旁邊。
他端著個保溫杯,過了許久才意識到自己口中進了發(fā)苦的茶葉梗。
不僅看到了,他也聽到了。
聽見那經紀人告誡他曾經的弟子,要專注出名,專注演戲。
也聽見這個曾經拿過全國第三,在賽場上也算是老將,其實卻只有十七歲的姑娘說——
“但是我想滑冰?!?
沈一城也看到了網絡上那些極度刺耳的聲音。
不同的是,他知道寧馥根本不是因為傷病才離開職業(yè)比賽的。
有一瞬間沈一城想站起身來走過去,狠狠問個明白。
——想滑,為什么退役?!
——想滑,為什么不努力?!
——想滑,為什么要一頭扎進這名利圈子里?!
一股邪火在沈一城的胸中左沖右突。
寧馥對他的目光渾然未覺,已經轉過身去繼續(xù)熱身動作了。
沈一城只下意識地注視著她的背影。
他剛剛,也看到了女孩臉上的神情。
哪怕他不愿相信,可沈一城知道,寧馥對她的經紀人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她是認真的,不作偽的。
對于她真正渴望的東西,她總是把“想要”兩個字寫在臉上,學不會掩蓋。
這個孩子一直不會騙人。
就像她以腳踝受傷的由頭提出退役,卻跟本沒想過國家隊的教練完全可以調出她的醫(yī)療檔案。
就像她每次比賽,都渴望最漂亮的比賽服,像只知道自己羽毛有多么華麗的小鳥兒,讓她謙虛一點,她也只是嘴上答應,百般敷衍。
就像……
就像她還是個小豆丁的時候,面對沈一城的詢問,眼睛亮晶晶,聲音還嫩生生。
“我想滑,教練,我不怕吃苦?!?
***
今天的訓練內容是最基本的跳躍。
選手們的基礎不同、起步點不同,不過現(xiàn)在進度最慢的,也基本可以在陸地訓練中完成后外點冰一周跳的動作了。
平時沈一城并不每天都在,基礎訓練都由助教小吳負責。當選手們看到出現(xiàn)在冰場上的沈一城時,就知道目前進行的這段訓練,很有可能會在正片中被播出。
因此都格外認真。
寧馥所有項目都完成得很快,然后在一旁練習起了三周跳。
這在一些選手眼中,未免就帶了一些炫技的色彩——誰不知道你是專業(yè)運動員出身?碾壓本來就是天然形成的,有什么可顯擺的?
不管是想爭取鏡頭,還是享受滿級大神對新手村的碾壓,沈一城都對寧馥的舉動和意圖不感興趣。
他只是在其他幾個組的選手之間來回巡視,糾正他們的動作,指點一些要領。
這一周,冰上訓練的目標,是根據導演許正帆的要求,完成一段冰上自由滑。
這段表演,也是許正帆準備安排進入自己電影當中的。
許正帆雖然一把大胡子,本人看起來不修邊幅,但品味很好——畢竟是蜚聲國際的大導演,就連他特地為拍攝花滑電影做的功課,那都不是一般的漂亮有品。
他挑選的,是上世紀八十年代一位霓虹國選手的自由滑動作。
在悠揚的《今夜無人入眠》伴奏中,她紅裙,黑發(fā),帶有一種八十年代特有的韻味,在冰上的飄逸看得人心馳神往。
當然,許正帆和沈一城溝通過,考慮到選手們的水平,這段動作中許多高難度的動作都被簡化了許多。
沈一城給大家播放了原版的比賽錄像。
果然,當大家聽到他們自己要在一周內復刻一版出來的時候,幾乎全都驚掉了下巴。
一旁的攝像機趁機將這搞笑的rea收錄下來——這都是很好的剪輯素材。
哪怕沈一城淡淡表示難度會有大幅度降低,一眾選手還是感覺人生無望。
沈一城卻懶得理會,拍拍手,立刻重新組織針對訓練。
他也看到寧馥眼底燃起的火焰。
他對寧馥道:“這次考核寧馥就不參加了。”
在女孩不可思議的目光中,沈一城咬了咬牙根,冰冷道:“為了大家的公平起見。”
***
錄制結束導演組就跑來感謝沈一城。
“今天讓沈導扮黑臉了,真是不好意思??!”
沈一城擺擺手。
對方還是挺不好意思,“這實在是,小寧的經紀人托到我這里來了……”
寧馥最近熱度越來越高——眼看著要走向黑紅也是紅的方向了,趙曉春已經給寧馥接了新的工作。
一個高級飾品的廣告拍攝。
因為是奢派,拍攝地取景在國外,工作行程一來一回就至少要三天。如果寧馥還要在錄制中繼續(xù)訓練,很容易影響她的工作狀態(tài)。
她現(xiàn)在已經不是一個職業(yè)運動員了。她是一個將要被全方位包裝、營銷、推出的藝人。她有了她新的工作和責任。
但這鬼精鬼精的趙曉春把沈一城推了出來。
即便是節(jié)目組導演,也不得不在心中吐槽一句“老狐貍”。
一,寧馥這個單純的性格,如果是趙曉春出面來說,恐怕會搞成“經紀人強迫藝人接工作”,給自己要捧的搖錢樹留個壞印象,實在不妥,須得別人來說;
二,這個別人,還得是在寧馥心中有一定威望的,說話管用的人。沈一城就是現(xiàn)成的人選;
三,因為趙曉春這兩天“我們寧馥為了節(jié)目可受委屈了”的討債態(tài)度,他人又親自釘在組里,導演組也不好拒絕;
四,這些天寧馥的負面消息太多,如果再被爆出因為拍廣告而跳票綜藝錄制,名聲絕對不會好聽,所以剛好可以利用“公平”的名義,由節(jié)目組改變規(guī)則,ban掉寧馥下周的冰上考核;
五,來自沈一城的打擊,或許剛好可以消減寧馥對花滑賽場的懷念。
總之,全套黑鍋,沈一城背大的,節(jié)目組被小的,趙曉春得利,寧馥嘛……為了今后的發(fā)展,暫且委屈一下。
導演試探地問:“您看……要不要跟她解釋個兩句?”
他不太清楚沈一城對寧馥真正是個什么看法,但看這位國家隊的教練,就知道他此刻心情絕對稱不上愉快就是了。
沈一城還是拒絕了。
他越過節(jié)目組的導演看去,經紀人趙曉春正殷勤地給寧馥遞去水和毛巾,一邊同她說著什么。
沈一城不知道接下來的幾天還會不會見到寧馥。
既然選擇了演藝行業(yè),希望她這一次可以認真地堅持下去吧。
他這樣勸服自己。
***
但沈一城很快后悔了。
夜里十一點多,小吳驚驚慌慌地給他打電話。
——寧馥找不見人了。
沈一城一瞬間就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泡腳的水濺了一地。
選手們在錄制期間都住在隊員宿舍里,無一例外。而小吳不僅僅充當助教,還要扮演起宿管和生活助理的角色,每天晚上都要去查房的。
今天查到寧馥那兒,人沒影了。
小吳當時沒在意,可反復來了幾次,都沒見到她,這才發(fā)覺不妙,急忙聯(lián)系了趙曉春。
這一下子,趙曉春就跟天塌了一樣,一邊緊緊叮囑他先別通知節(jié)目組,一邊飛快地出來找人。
小吳也沒經歷過這樣的事,一時也有些六神無主,忍不住就打電話給沈一城求助。
沈一城深深呼吸兩下,“你在她那里等著,不要再驚動別人,我去找她?!?
***
在訓練基地里繞了半圈,沈一城心中已經有了數。
他推開了冰場虛掩著的大門。
場館里只開著一盞偏光燈,平時晚上保潔和維護人員過來,就會開這盞燈,并不引人注意。
四周的看臺都依然隱沒在大片黑暗之中。
沈一城就在這黑暗里坐下,注視著場地中央,被唯一一盞燈光照亮的冰面上。
冰刀劃過的聲音在夜的寂靜中“唰唰”、“唰唰”。
沒有恢宏婉轉的配樂,也沒有比賽專用的華服,寧馥在寂靜的空白中完成著她的舞。
和白天,在屏幕中看到的那一支,一樣美,一樣順暢,一樣優(yōu)雅。
沈一城很熟悉那套動作。
他在心中默數著樂曲的節(jié)拍,看著寧馥在每一個節(jié)點起跳,落冰,旋轉,換腳。
沈一城的腦海中,已然自動配上了那支《今夜無人入眠》。
一樣的美,一樣的順暢,一樣的優(yōu)雅。
嚴絲合縫。
最后一套動作是燕式巡場。這是在現(xiàn)在幾乎很少見到的動作編排了。
很漂亮,絕對靈動飄逸的視覺享受,但是會消耗大量的體力。
腦海中的音樂已到最宏大的華章,交響轟鳴,沈一城緊緊望著場中寧馥的身影。
他無暇去想,為什么寧馥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什么明明不夠努力,放棄職業(yè)生涯的寧馥,會重新?lián)碛羞@樣強悍的,對身體的掌控,對動作的理解。
他只是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
“咔噠——”
場中的唯一的燈光突然熄滅了。
是有人在外面關掉了電閘。
一時間,整個場館陷入了一片漆黑,沈一城猛地站起身,朝前方沖出幾步。
然后——
斜斜的月光,從場館上方經過特殊設計的窗戶內灑進來,投在原本晦暗的冰面上。
看不清臉,看不到神色,只能看到她如同精靈的動作。
燕式巡場,像奔赴一場沒有結局的熱戀,在黑暗中優(yōu)雅地完成最后的謝幕。
完美。
完美無缺。
甚至最后熄燈的一刻,那黑暗中剪影般的輪廓,成就了動人心魄、無與倫比的驚艷。
而這一場表演,觀眾只有一萬個空蕩蕩的座椅。
甚至表演者不知道,在黑暗中還有人,在為她沉默的獨舞感到不可置信的震撼。
不論有沒有人在觀賞,她都要完成屬于她的熱愛,和驕傲。
但沈一城知道了一個事實——
誰也不能將月亮的電源關掉。
第190章
赤子之心(20)
那天晚上關燈的是在場館外巡邏的保安。對方發(fā)現(xiàn)場館里亮著燈,還以為是自己忘記了關閉。
正好和經紀人趙曉春是前后腳。
趙曉春摸著黑進來,就看到了正在冰場上的寧馥,又撞上正從觀眾席上走下來的沈一城,這一晚上備受煎熬的心臟一驚一乍差點罷了工。
在黑暗里沈一城拉住他,阻止了趙曉春立刻沖到冰面上去。
國家隊的正印主教練低聲對他說:“讓她完成?!?
趙曉春仿佛被嚇住,到底沒敢掙脫沈一城的手。
說句老實話,他從來沒仔細看過寧馥過往的比賽錄像,哪怕他簽下她,沖著的就是她退役“天才花滑少女”的噱頭。
他也從來沒有真正欣賞過寧馥在冰上的模樣。
他已經習慣了一切都從“價值”的角度出發(fā),審視一個人,一件事,有沒有運作和盈利的可能。
以至于在幽幽的月光之中,看到那個化身精靈的女孩時,趙曉春一時無言。
有些美的確是無法標價售賣的。
他沉默下來,最后對沈一城簡單道:“我去和節(jié)目組解釋一下?!?
廣告也可以談。
如果拍攝場地可以轉到國內,甚至錄制地來,寧馥也可以繼續(xù)訓練。
趙曉春說完,仿佛深怕自己后悔一樣,飛也似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