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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多真誠有多真誠,要多懇切有多懇切。
中間沉默的三秒鐘可能有三個世紀那么漫長。
“請求批準。”
寧舒英歡呼一聲,猛地沖上來摟住寧馥的脖子。
——看起來像一只對自己體重沒一點譜的樹袋熊。
后面的西努震驚地瞪大眼睛。
在……在他媽媽還健康的時候,在集市上他如果能得到一個打折處理的籃球,或者可以吃第二杯刨冰,他也會這樣摟媽媽的脖子。
“我和你一起去。”寧馥道:“回來后補上書面申請。”
寧舒英意識到自己的歡慶動作未免太過夸張,窘迫地默默和寧馥拉開了距離,“謝、謝謝。”
她和西努走在前面,寧馥走在后面。
寧舒英忍不住向西努解釋。
“——如果我的悄悄和你走,回去肯定要受處分的。”
她美滋滋地道:“但是我老師舍不得我被處分,所以批準了我請求!”
西努忍不住驚訝道:“她說批準,就,可以?”
寧舒英笑著點頭,“當然了!”
于是走了一路,她都在給一臉震驚和茫然的西努,科普“她老師”多么厲害,多么有分量,多么重要,描述得仿佛寧馥是江湖大佬或者黑幫頭子。
雖然這種彩虹屁聽起來既不著調又不靠譜,但寧舒英用余光偷偷瞄,看見她老師笑了。
耶!
***
西努家離的很近,不需要開車。
他們很快就進入了一條臟兮兮的泥土路,在村子的最邊緣。
路一側,就是西努的家。
或許是因為擔憂母親的情況,一路上西努的話都不多,只簡單地介紹了家里的情況。
他的父親在鎮上的工廠工作,離家很遠很遠,他母親帶著三個孩子住在村子里,從前他們種地,后來母親身體不好了,就做一些手工活,靠西努兜售來維持生計。
村子雖然靠近雨林,但并不是什么旅游圣地,每年來伐木的工人也不可能成為西努的顧客。
在醫療隊到來以前,他每次都要徒步走很遠很遠的路,到鎮子上去售貨。
換來的錢,也僅僅夠買到不至于讓全家餓死的糧食。
西努還有一個弟弟和一個妹妹,弟弟七歲,妹妹一歲。
西努的弟弟站在門前。
他的嘴唇高高腫起,還帶著血絲。
他認出了寧馥和寧舒英,又露出快樂的笑容來。
但西努揮揮手,把他趕開了。
“去別的地方玩。媽媽在生病呢。”他道。
接著,他帶著寧馥和寧舒英進了自己家。
一個骨瘦如柴的婦人正躺在床上。
床上鋪著一些彩色的塑料革,這些廉價而跳躍的顏色,顯得女人的狀態更加頹敗。
她的身旁還躺著一個女嬰,營養不良使她的眼睛看上去出奇的大,像兩枚鑲在頭骨上的玻璃珠子。
西努解釋說,他妹妹從出生以后,就從來沒有喝過奶。
寧舒英看著眼前的一切,心有戚戚。
西努的媽媽在炎熱的天氣里穿著睡衣,依然在打著寒顫。
西努用手勢解釋,她在出門的時候摔了重重的一跤,然后就起不來了。
寧舒英走過去。
“可能是肋骨骨折……”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寧馥拎著后頸提到了一邊。
寧舒英想說些什么,被寧馥一個眼神盯得乖乖閉嘴,退到一旁。
寧馥檢查了西努媽媽的傷,然后給她做了處置。
她拿過寧舒英帶來的醫療箱,從最底層拿了兩瓶藥,給了西努。
“記得讓你媽媽吃藥。”她看著他,“你知道怎么照顧她嗎?”
西努把藥瓶攥緊,慢慢地點了點頭。
寧馥注視著他黑白分明的眼睛,“也照顧好你自己。”
西努垂下頭,“謝謝你,寧醫生。”
寧馥并沒回應他的感激,只是又道:“我需要抽一點你妹妹的血。”
西努沉默地同意了。
女嬰很乖,只在針頭刺進去時簡短地哭了兩聲——
大概是沒有力氣哭太久。
寧舒英走過去,伸出一根手指,女嬰便乖巧地握住,晶亮的眼睛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又笑起來。
然而寧舒英臉上的笑容卻在忽然之間凝固。
——離得近了,她才看到了床上,西努媽媽身上的皮損。
她用最大的努力,克制了自己后退一步的沖動。
寧馥收起血樣,帶著寧舒英告辭。
離開前她漫不經心地問:“你父親還在鎮上沒有回來么?”
男孩簡短地“嗯”了一聲。
門外的陽光是如此刺眼。
他忽然道:“我送你們回去吧。”
寧馥搖搖頭,“不用了,你的弟弟妹妹也需要你的照顧。”
她向西努露出一個笑容,“再見。”
***
寧舒英走路上,和寧馥錯半個身位,一路上若有所思。
她總覺得,寧馥的一言、一行,一個眼神或一個表情,都有著她從來未及深思的含義。
就好像……
在寧馥面前,自己是一本完全敞開的書,所有的內容都一覽無余。
而寧馥于她,卻是難以捉摸,暗藏玄機的。
比無字的天書還要難讀。
“你知道什么是釣魚么?”寧馥忽然道。
寧舒英不免一愣。
這是哪跟哪?
她忍不住反問寧馥:“你,你是知道西努的媽媽是艾滋感染者,所以才、所以才不讓我替她檢查的么?”
“為什么要問西努的爸爸在哪里?”
“為什么不讓他送我們回去?”
寧舒英一疊聲地問。
炎炎烈日下,后背卻突然躥升起一股無名的涼意。
她也知道自己無法立刻得到答案。
不論是在這個世界,寧馥帶她上手術的時候,還是在更早之前的經驗,寧舒英知道寧馥“當老師”的風格——
比起“言傳”,她更喜歡“身教”。
距離小巷的出口還有百十米。
寧馥的腳步不緊不慢,只淡淡道:“垂釣的人,有時也會憐惜獵物。魚餌,有時候引來的,也未必就是魚。”
寧舒英努力讓自己的思路跟上寧馥的話。
什么垂釣?什么魚餌?
寧馥的腳步卻突然停住了。
寧舒英險些撞在她身上,連忙剎住腳步。
再抬眼,狹窄的土路上,不知何時從一側的拐角里,冒出了一個男人。
對方個子很高,但臉頰凹陷,顴骨凸出,眼白上布滿了密密麻麻的紅血絲。
不友好的態度已經非常明顯了——
他手中拿著一根球棍。
即使再“傻白甜”,寧舒英也知道眼前的局面意味著什么、又有多么危險。
她的心跳在一瞬間飆升。
緊接著,便聽到她老師依然平靜的聲音,語氣仿佛還在循循善誘地教導她無關緊要的“釣魚知識”——
“你說,我們是魚,還是餌?”
作者有話要說: 茅坑里爬出大蜥蜴,這個是真的會發生……
不瞞小天使,作者還見過從馬桶里爬出來的蛇(不是非洲,就在我國)
第174章
重振河山(40)
“錢,我只要錢。”
那個男人拎著球棒一步步地靠近了她們。
寧馥唇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
“你妻子已經活不了多久了。”她淡淡道:“你打斷她的肋骨,只會加速這個過程。”
男人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以及血紅的牙床。
他攤了攤手,“是西努那個小崽子。”
他的目光落在兩個女醫生身上,變得貪婪且得意,“但結果也不錯,這不,他為我帶來了你們。”
“我當然也不想讓她死。”男人理所當然地道:“她死了,誰拿錢給我呢?”
“所以,謝謝你,醫生。”
男人露齒而笑。
寧馥嘆了口氣。
“你偏好用暴力的手段解決問題,賭博,患有無法治愈的疾病并且沒有采取任何藥物控制。”她唇角的弧度,慢慢地加深了一些——
“從概率上來說,你會死在你妻子前面。”
男人掂了掂手中的球棍,在空氣中揮舞兩下。
威脅之意表露無疑。
寧舒英悄悄往寧馥的手里塞了個東西。
她站在寧馥身后,小動作完全被擋住,沒被那男人發現。
寧馥回過頭朝她笑笑。
寧舒英的眼中卻映出驚恐的神色,也同時,映出那個猛然揮起球棍,朝寧馥發動攻擊的男人!
——小心!
她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的聲音有多么尖利。
電光石火之間,寧舒英下意識地撲了上去。
手無寸鐵,她不知道自己做什么,才能保護寧馥。
只有憑借這沖動的本能。
還是樹袋熊似的姿勢,寧舒英拼盡全力,讓自己的“覆蓋面積”盡可能地廣泛。
她不要再藏在寧馥的身后了。
似乎連寧馥都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動作。
兩個人離得那樣近,連呼吸和心跳都聲聲可聞。
寧馥拍拍她的肩膀。
“離遠一點。”
這也都是在一瞬間發生的事情。寧舒英聽見寧馥在自己耳邊說的話時,整個人已經被托住腰,在半空中轉了半個圈。
而帶著她完成了一個高難度雙人舞動作的寧馥,一邊就是一個既兇且狠的右擺踢,正中男人的下頜。
幾顆帶著血的牙齒從男人的嘴里噴吐出來。
寧舒英呆呆的。
這些都發生得太快。
情勢逆轉,她甚至還沒意識到自己還處在差不多雙腳離地的狀態里。
直到那被寧馥踢倒的男人摔在地上,一邊發出蠻牛一樣粗重的喘息,一邊蹭著一地的灰土爬起來,再次朝她們沖過來時,寧舒英才反應過來。
然后寧馥就松開手把她放下了。
她看著女人回過身,躍起,屈膝。
令人牙酸的悶響響起。
寧馥的膝撞讓那男人徹底地砸在地上,昏死了過去。
她走到寧舒英身旁,將手中一滴未灑的開蓋塑料瓶遞給她。
“收回去吧。”
——那是一瓶雙氧水。
“你很聰明。”寧馥對寧舒英道:“在剛剛那種情況下,最好的選擇就是先用能接觸到的東西作為武器,首先殺傷他的視力,才能給自己爭取時間。”
寧舒英眨眨眼睛。
寧馥終于露出一個真實的微笑。
“不過我在,我就是你的最優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