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俘虜們反應極快。

排長一站起身，就從寧馥手中接過了那名抽煙不成反丟命的士兵的步木倉。

拉動槍栓的聲音讓其他兩名守衛(wèi)猛然回過神來，下一秒，子彈已將他們收割。

一切都發(fā)生在電光石火之間。

寧馥示意寧舒英，“隱蔽。”

寧舒英也不知道那里來的力氣，在其他戰(zhàn)士們?nèi)獠珚Z木倉的短短幾秒中里，猛然站起身，拖著那剛剛恢復一點意識的戰(zhàn)地作家，飛快地向?qū)庰ド砗蟮墓嗄緟仓袥_過去。

寧馥將傷員托付給她，她就是死，也要將他的性命保住！

轉眼再看寧馥，已然揉身而上，將最后一名守衛(wèi)擊倒在地。

隱蔽在戰(zhàn)壕后的一個小隊敵軍有十人，在最初的慌亂中，有人因為探出戰(zhàn)壕想查探己方的情況，被一槍爆頭，現(xiàn)在大約只剩七八人還保存著戰(zhàn)斗力。

他們也同時意識到一個恐怖的事實——

短短半分鐘里，木倉已經(jīng)連響數(shù)聲，帳篷里他們的自己人，竟然沒有任何反應，沒有一點動靜！！！

在一片慌亂中戰(zhàn)壕后的幾名士兵開木倉還擊。

——挖掩體的時候他們根本就沒有預料到攻擊會來自營地的方向，此刻若要攻擊，就不得不將自己的身體也暴露在那群戰(zhàn)俘的射擊范圍之內(nèi)。

寧馥動作利索地一翻手腕，一個白色帶紅十字的袖標就套在了她上臂，直接區(qū)別了身份。

她拾起地上的那盒火柴，在戰(zhàn)斗的空隙間點燃了一根。

排長完成一次還擊后正四處尋找補充的子彈，看見寧馥居然在旁邊劃火柴，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快，找木倉找子彈！”

要想形成完全的火力壓制，單靠他們此刻奪過來的四支木倉是不行的。那七八名游擊隊士兵據(jù)守掩體，不速戰(zhàn)速決很容易引來其他敵人的部隊，而靠他們近距離突擊進入掩體消滅殘敵，則勢必帶來自己人傷亡的代價。

換句話說，就是現(xiàn)在雖然情勢扭轉，但卻絕不輕松！

最需要的，就是火力壓制！

排長同志話音未落，便見寧馥手指一彈，她指尖燃燒的火柴，就在眾人眼前輕飄飄地朝地面飛落。

天光已經(jīng)破曉，火柴的一點點星火之光，似乎微不足道。

緊接著，卻有一線火光猛然竄起！

——那是引線！

“砰——！！！”

“砰砰——！！！”

接連三聲巨響！

火光沖天！

簡易帳篷被爆炸產(chǎn)生的巨大氣浪直沖上天！

是集束手榴彈組成的爆炸物！

要火力……

這不就來了么？！

簡易掩體上方土石橫飛，那些原本還零星還擊的游擊隊士兵全都龜縮不出。

就連排長并幾名戰(zhàn)士，一時都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寧馥倒是動作一點沒停，她從一旁撿起一個高音喇叭。

正是交換俘虜時，敵人用來朝他們喊話的那個。

她拍打兩下，喇叭發(fā)出幾聲“滋啦滋啦”的響，竟然還沒有徹底損壞。

女孩掂掂手里的喇叭，黑沉沉的眼瞳里，是灼亮的光。

她的大喝聲通過那高音喇叭，傳遍了這片關隘。

“——繳槍不殺！”

她身披朝霞之光，像浴血而生的戰(zhàn)神。

隱蔽處的敵人漸漸地，從陰影之中冒了頭，他們將槍械扔出掩護所，然后高舉雙手，原地蹲下。

其他幾名戰(zhàn)士心潮激涌，毫不猶豫地跟著怒吼起來。

“繳槍不殺！”

“繳槍不殺——！！！”

第168章

重振河山（34）

戰(zhàn)地作家從迷蒙中睜開眼睛。

仿佛是被那震天動地的吶喊聲驚醒，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往向灌木叢外。

身披朝霞的那些戰(zhàn)士，正舉木倉，以怒吼昭示著勝利。

那個一直保護他的女衛(wèi)生兵輕輕道：“放心，你會活下去的。”

他仰起頭，就清楚地看見了一頭齊耳短發(fā)的寧舒英。

作家剛剛有了焦距的瞳孔，微微一縮。

***

他們終于返回了戰(zhàn)地醫(yī)院。

排長和幾個戰(zhàn)士帶走了游擊隊的俘虜，受傷的作家則交由寧馥他們帶回戰(zhàn)地醫(yī)院治療。

那個在交換俘虜時當場反身逃跑的，也受了輕傷，被一同帶回野戰(zhàn)醫(yī)院——

他的傷是在逃跑的一瞬間，被對面的自己人打的。

他的同伴就沒那么幸運了，當場就死于亂木倉之下。

作家及時服用了抗生素，好歹保住了他的腿。

——如果再晚一些，恐怕膝蓋一下都要壞死了。

即使這樣，他也付出了一只左腳的代價。

被俘以后為了防備他逃走，——他也的確嘗試了好幾次，第三次的時候差一點就要成功了——用捕獸的鐵夾夾住了他的腳，之后又用帶有尖刺的鐵絲將他的小腿捆在固定的木樁上。

只要他掙扎，甚至哪怕一點點細微的動作，并不干凈的金屬刺就會扎進他小腿的皮肉之中。

院長親自給他做了截肢手術。

他很不習慣。

但寧馥安慰他，至少他丟掉的不是手。

對于一個拿筆桿子的人來說，這已經(jīng)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看著滿醫(yī)院肢體殘傷的戰(zhàn)士，他實在無法將自怨自艾再寫在臉上。

在修養(yǎng)的日子里，他每天拿個小本子坐在院子的角落里，一邊曬太陽，一邊用鉛筆寫寫劃劃。

寧馥是負責重傷員的，他輕易見不到，而負責輕傷員的那個叫英子的女兵卻總是對他滿懷敵意。

她說她是寧馥的姐姐，鄧蔚卓猜想，這或許是作為姐姐，對任何試圖靠近自己妹妹的人都懷有的警惕？

鄧蔚卓嘗試了很多次，——他試圖解釋，他想接近寧馥的意圖，只是出于一個戰(zhàn)地作家好奇的本能而已。

但寧舒英顯然不打算對他表示理解，日日防賊一樣地對他嚴防死守，兩人最終相看兩厭，徹底形成了對峙之勢。

當然，這些寧馥都不知道。

——或者他們倆以為寧馥不知道。

***

鄧蔚卓不知道寧舒英防備他的真正原因，但寧舒英知道。

這個鄧蔚卓，她早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好東西！

起先寧舒英還沒認出他，等回了戰(zhàn)地醫(yī)院，做完手術，他洗了臉，又刮掉臉上亂糟糟的胡茬，寧舒英這才發(fā)現(xiàn)——

他們營救的這個戰(zhàn)地作家，竟然與現(xiàn)實世界里，賴在她家吃軟飯的那位男大學生長得一模一樣！

先不管為什么他也出現(xiàn)在了這個世界里，上一次穿越的時候，他就貫會爭搶寧先生的注意力！而在現(xiàn)實世界中，他恐怕也根本不是他表現(xiàn)出來的那種“純情男大學生”！

——都倒貼她媽了，為金錢折腰，能是什么好東西？！

而這一世……雖然他一開始陣營就與大家相同，可只看他敢偷穿干部的軍裝上前線，就為了寫出一篇“真正的紀實文學”來，導致了后頭那樣多的波折和激戰(zhàn)，就知道這家伙是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

再看他這打不死的小強一樣的生命力，恢復和振作的速度之快，讓寧舒英都不得不感嘆他對自己真的夠狠。

這樣的人，她怎么能讓他接近寧馥？！

她還旁敲側擊地在寧馥那里給鄧蔚卓上眼藥：“他功利心很強的，對自己又狠，我就覺得他不像別的同志那么赤誠。”

“你瞧瞧，傷還沒好呢，就整天琢磨著他的那篇文章！”

“他除了一張臉也沒什么可取之處！將來誰要是接近他啊，說不定就是那農(nóng)夫與蛇，東郭和狼！”

寧馥只是笑著看她一眼。

“文字是他的工作。”她淡淡道：“失去一只腳，不會影響他履行他的職責。”

不論是出于野心也好，信念也罷，能平靜地面對和接受身體永久性的殘缺，需要一個人有長足的勇氣。

支撐他度過往后漫長的光陰。

一個有戰(zhàn)斗精神的人，不論是拿槍，還是拿筆，都會戰(zhàn)斗到他生命的最后一息。

職責所在，奮不顧身。

***

就在原世界的女主“處心積慮”地防范原世界的男主“別有用心”地接近寧馥的同時，寧馥也在腦海里查看自己的系統(tǒng)面板。

[叮——

支線任務：血染的風采

當前任務進度：99100]

那個繞了一圈又回到戰(zhàn)地醫(yī)院的敵軍俘虜傷勢不輕，尚未恢復。

他最近學會了幾句簡單的中文，例如“謝謝”。

寧馥的手停頓了兩秒。

然后仔細地將紗布覆上那名敵人士兵的傷口。

***

寧舒英睜開眼睛。

宿醉帶來的暈眩和頭痛讓她一時間不知身在何處。

用力眨了眨干澀的眼睛，房間里的擺設才漸漸清晰。

她穿回來了。

少女從大床上一躍而起。

如果她的猜測沒有錯，那么今天應該是她十六歲的生日！

因為寧馥沒有回來參加她的生日，她心里憋著一股氣，在生日party上把自己喝醉了，這才有了后面的穿越。

如果……如果這意味著她所穿越的上一個世界結束了，那么……

那個世界里的寧馥，是否也已經(jīng)回來了？！

寧舒英的心臟頓時狂跳起來。

她推開自己臥室的房門，輕手輕腳地走上樓梯。

黑暗中有人淡淡出聲：“做噩夢了？”

寧舒英被嚇了一跳，皺著眉仔細辨認，才在一片昏暗中看出是鄧蔚卓。

他坐在二樓客房的門口。

從走廊斜射進來的月光打在這個青年的側臉上，他看起來像一尊活靈活現(xiàn)的雕像。

不等寧舒英說話，鄧蔚卓便又道：“她不在。你想驗證什么嗎？”

寧舒英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過，帶著一種勝利者的優(yōu)越感，徑直進了樓上屬于寧馥的主臥，然后“砰”地一聲，重重關上了門。

她和鄧蔚卓有一種默契。

誰也不會提起那段“夢境”，就仿佛他們不曾在那個世界里經(jīng)歷過那場戰(zhàn)爭、與那個寧馥共同度過一段時光一樣。

寧舒英靠在門上，做了個深呼吸。

從夢境中醒來，就像跑了一個漫長的五十公里越野，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她沒有心情、沒有精力再去“驗證”什么。

在寧馥忽然離開的那個下午，太陽是那么刺眼，那么蒼白，仿佛一瞬間就蒸發(fā)了所有她快樂的源泉。

——院長說，是她幾個月前摔到頭的那一次傷埋下的隱患，淤血就是她大腦中的定時炸彈。

半個月前她一個人滅了將近整支敵人的游擊隊，帶回了人質(zhì)和俘虜；一個月前她帶著醫(yī)療隊，從戰(zhàn)場上搶下了數(shù)百名傷員；三個月前，她們?nèi)ズ舆叴蛩八⑺ⅰ眱上拢蛿貧⒘艘粭l毒蛇，順便抓了兩個俘虜回來。

她那么年輕，卻讓所有人都覺得只要有她在，就有了主心骨，有了定心丸。

一起去交換俘虜?shù)膽?zhàn)士們親眼目睹過她的強悍，悄悄給她起了個外號叫做“鐵醫(yī)”——

既指她的戰(zhàn)斗意志，也指她的工作技能。

這叫法在前線的作戰(zhàn)部隊廣為流傳，說這位“鐵醫(yī)”是鋼鐵的手腕，花朵兒的面龐，被她治得“嗷嗷”叫的時候，就全靠盯著她那張讓人心神飄乎乎的臉來當止痛劑了。

就是這樣一個人，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后，毫無預兆地倒下了。

剛給那受傷的俘虜換完紗布。

寧舒英后來又在那個世界停留了三年。

戰(zhàn)爭結束了，回國的時候她和醫(yī)療隊的同志們也受到了熱烈的歡迎，享受了英雄般的鮮花與掌聲。

在寧馥離開后，她又經(jīng)歷了許多次戰(zhàn)役，從前線橫飛的血肉和震天的炮火中往下背傷員，在條件簡陋的臨時醫(yī)院里給戰(zhàn)士做手術，親手挽救了許多條生命，也親眼目送了許多次犧牲。

她的醫(yī)術和膽量成長得一樣快。

回國后，缺了一只腳的鄧蔚卓好幾次找到她，想要通過她的回憶，寫一篇關于寧馥的文章，寧舒英最終答應了他。

并不是被所謂的“執(zhí)著”打動。

她只是想……不管還能在這個世界停留多久，她應該讓寧馥的名字，被這個世界的人記住。

但她也保留了她的私心——

在貓耳洞里度過的雨夜。

沒有成熟的，吃了以后嘴巴會變成紫色，說話會大舌頭的漿果。

還有許多個她主動湊上去嘀嘀咕咕，而寧馥笑著回應的，在曬滿白被單的戰(zhàn)地醫(yī)院中的午后。

這許多私藏的回憶，讓她在三年的時間里不至于茫然失措。

在與鄧蔚卓訪談的最后，寧舒英簡單地總結道：“她是一個好醫(yī)生。”

鄧蔚卓贊同地寫下了這句話，一字未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