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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現寧馥發現了。
沒有胡子和亂糟糟的頭發遮擋,大當家的臉紅得非常明顯。
跑到后院的山匪也是呆立當場,寧先生還是那個寧先生,可坐在椅子上的那個又是誰?!
……在堂堂白馬寨議事大廳的后院,寧先生竟然和一個陌生男子靠得這樣近
且這男子還比大當家年輕、比大當家英俊,一看就是個小白臉!
……這、這這這……山匪一時腦內亂成一團,無數香艷的想象和令人興奮的八卦浮上心頭,轉念又為覺得大當家帶了綠帽,自己要不要告發寧先生而苦惱,臉上的神情短短幾秒就變幻了好幾個顏色。
反而是寧馥最先開口,語氣也淡定如常,“走,去前面看看。”
華軒如夢初醒,站起身來跟在寧馥身后,將近一米九的個子,竟然走出了一種小媳婦似的謹慎小心。
他經過那呆立的山匪,猛地一拍他,對方才一個激靈反應過來,目光在他臉上來回來去地轉了幾圈,眼睛都瞪大了——
“大當家?!”
這居然是大當家的!
華軒“哼”了一聲,不滿他的莽撞,但又滿意他此時的反應,索性兩相抵消,沒罰這愣頭青倒霉蛋。
“跟上吧。”他吩咐ィ骸吧秸里頭找兩個以前干過修面理發的,看有沒有。往后都照著我這個樣子修整。”
他知ツ馥的意思。
白馬寨現在是個大寨子了。古代打仗還講究個軍容軍紀,寨子里人越來越多,都邋邋遢遢奇形怪狀的,看起來就不規整。
但他的寧先生那手是算賬寫字治病救人的,不是誰都配得上她給刮胡子理頭發。
*
兩人一前一后到了山寨門口。
上供拜山頭很好理解。
從古至今,過得最苦的都是老百姓。最想踏踏實實安安生生過日子的,也是老百姓。就像供奉山神土地廟一樣,老百姓們總是或主動或被迫地向一地最強的勢力供上貢品。
這年頭,當然是誰拳頭大誰有理。
原本白馬寨還是松涂縣附近的禍患,可隨著這三個月白馬寨的勢力壯大,幾乎已經成了附近唯一的自由武裝。
傳說都已經起來了,松涂縣里頭,歸縣政府管,出了縣城的城門,那就該歸白馬寨管了。
城郊的老百姓,特別是白馬山附近的村民,越來越坐不住了。
誰知フ獍茁碚掃蕩了剩下的幾個小匪寨,一家坐大,以后就要折騰他們這些平頭老百姓了?
更何況,現在白馬寨對于山下幾個村子來說,也已經是無比可怕的龐然力量了。
與其等著鍘刀不知什么時候落下,還不如提前上門討好一番,交些保護費罷。
幾個村的頭人一合計,湊了二十塊銀元,五筐土雞蛋,五只老母雞,五只大白鵝。
還有一個漂亮丫頭。
這丫頭吃百家飯長大,欠著整個村子的恩情。說讓她為了整個村子,上山去伺候山賊頭領,雖也哭了幾天,但最后也答應了。
華軒和寧馥兩個人到了門口,就看見幾個頭人戰戰兢兢地帶著“供奉”,五只老母雞五只大白鵝后頭,是一個看起來還沒有十五歲的小姑娘。
擦著紅臉蛋,不敢抬頭。
*
芳丫的心都快跳出來了。
五天前村里就在商量獻女的事兒。她當時就知ィ這一回可能要輪到自己了。
過了兩天,村老把她叫去,給了她一身新衣服,半尺新料子,還有紅頭繩。
芳丫就知ナ慮橐訊ā
村里人勸她寬心——
“上山去那是過神仙日子哩,將來跟著山大王,吃香喝辣!”
“白馬寨聽說和別的寨子不一樣,什么事都講究規矩,去了沒人欺負你。”
“別害怕,芳丫漂亮,指定教人喜歡!”
但芳丫的心還是一點點地沉落下去。
她別無選擇,抱著必死的決心而來,袖中,藏著五歲時她娘臨死前留給她的銅簪子。
死也要死的干凈,不能叫那匪賊糟踐了!
“抬起頭來。”
芳丫聽到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的聲音一點也不柔媚婉轉,清清朗朗的。
芳丫下意識地依言抬起頭。
然后就看到了走到她面前的女人。
她穿一身短襖,腰間系靛藍腰帶,穿騎裝褲,短獵靴,長發竟然是用一枚飛鏢挽在腦后的。
她比她高多了,芳丫要仰起臉才能看到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真亮啊。
芳丫沒有反應過來這是誰,只呆呆地望著她。
一旁的頭人顯然猜到了女人的身份,忙不迭地朝華軒和她鞠躬、作揖,然后把芳丫往后拉了拉,沖華軒、也是沖寧馥解釋ィ骸罷猓我們知ゴ蟮奔業男氯⒀拐夫人,絕不敢冒犯、不敢妨害大當家的和夫人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這頭人肚子里竟然還有點墨水,看樣子是幾個村子中推舉出來的,最會“來事”,口舌最利落的。
不用他們探聽,關于白馬寨的各色傳聞已經甚囂塵上。
聽說……大當家的前段時間才娶親,白馬寨大辦喜事……
聽說……這位壓寨夫人美如姑射仙人,大當家珍視非常,是捧在手里怕落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又聽說……這位夫人十分善妒,絕不允許大當家另找他人,為此,還在山寨中立下不得piao女支、不得yin辱婦女的規矩……
還聽說……山寨里還有一位寧先生,現在穩坐第二把交椅,大當家對他極為信任倚重,山寨能有今日,這位寧先生功不可沒。
頭人們一合計,便定下了策略——
“只盼這丫頭能侍奉好大當家和夫人,如果、如果夫人嫌棄她不堪大用,叫她伺候旁的弟兄也是她的福分。”
他們想好了,這樣一套說辭,既全了大當家的面子,又給那善妒的夫人賣了好。
匪寨的規矩,他們這些上供的人自然也知ヒ歡,金銀不必說,最好的物什、最漂亮的女人,當然都歸大當家的所有,大當家不愿要的,就要按座次往下分。
再往下,自然就是寧先生了。
華軒皺起眉頭。
頭人不知自己這話哪里說錯,惹怒了這位山大王,嚇得臉色蒼白,接下來的話半個字兒都吐不出來。
倒是寧馥笑吟吟地開口,“這樣說來……這姑娘,是預備獻給寧先生的咯?”
作者有話要說: 坐對紅燭談理想,不愿做鴛鴦
獻美錯認女先生,非是男兒郎
華軒:委屈
第147章
重振河山(13)
“這樣說來……這姑娘是預備獻給寧先生的咯?”
寧馥笑問,一旁的華軒面無表情。
看著雌雄雙煞截然不同的神色,那口舌利落的頭人也不敢胡亂揣測了,目光亂晃,低著頭吭吭哧哧地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害怕啊!這可是匪寨!面前這些人,在外面人的傳說中可都是三頭六臂怒目金剛,殺人不眨眼的主!萬一一個說不好,叫人提刀將他砍了怎么辦?他家里還有老婆孩子和八十多歲的老娘!
芳丫卻漸漸回過神來。
她的目光依然定在寧馥身上。
壓寨夫人……和大家傳說的,似乎都不一樣。
不知是她溫和的語氣、一直噙在唇角的笑意,還是那雙寒星一樣的眼睛,莫名地給了芳丫勇氣,她在一剎那間做出了一個連她自己都不敢置信的選擇。
她猛地甩開頭人的手,沖到了前面來。
她人很瘦小,卻在瞬間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不光是保護似地拉著她的頭人沒想到,就是芳丫自己,也沒想到自己竟就這樣,一下子直撞在了寧馥的身上。
一切發生的太快,大家幾乎都來不及反應,只有寧馥手疾眼快地張開手臂接了這小姑娘一下,卸去她幾分沖力。
芳丫卻根本沒意識到剛剛那一股輕柔的,叫她免于磕在人身上咬傷舌頭、又或者直接跌在地上的力道是從哪里來的。
她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噗通”一聲跪在了寧馥身前。
——“我、我愿意跟在夫人身邊,我不伺候別人!”
她干脆豁出去了,猛地伸手抱住寧馥的腿。
女孩的聲音很大,透出一種空洞洞的恐慌,“求夫人收了我吧,叫我做什么都行!”
她害怕。
無論是身不由己的惶恐迷茫,還是這白馬山匪寨在外面的赫赫兇名,都讓芳丫感到未知的恐懼。
——與其去伺候一個從來沒有見過的什么寧先生,她寧愿選擇面前這個女子。
至少這位壓寨夫人,看起來并不像傳說中那樣兇惡,甚至讓從幾天前就開始茶飯不思,夜夜噩夢的芳丫,在所有人燒灼般的目光中意外的感到了一絲慰藉。
就仿佛一葉漂泊無依的孤舟,在驚濤駭浪的巨海中,終于看到了一座島。
不管這座島上還有怎樣的未知,它都已經是芳丫唯一的希望。
誰也沒想到,一貫膽小怯懦的芳丫會突然間做出這樣驚人的舉動來。
這膽子,可不是一般的大!
站在后頭的頭人已經在心里把諸天神佛都念了個遍,只怕這壓寨夫人一個不快,旁邊那兇神惡煞的山匪就要把他身后的刀抽出來,將可憐的芳丫一劈兩半。
一時間,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空氣中充滿了一種凝滯般的安靜。
這種安靜粘稠的叫人窒息,特別是芳丫。
從四處涌來的目光,像一道道鞭子打在她的身上,像一道道烙鐵,狠狠的燙在她身上,讓她忍不住的顫抖。
芳丫整個人頭越來越低,身子也越來越佝僂,像一只極度營養不良的流浪貓。
她的心在這短暫的安靜中越跳越快。
每一秒的沉默似乎都在宣判著她與死亡的距離。
就在芳丫猶豫著要不要放手的時候,她聽見來自頭頂的,屬于女人清潤的嗓音。
“想要跟著我,膽子這么小可不行哦。”
芳丫愣住了。
她足足愣了有半刻鐘,——也可能更長的時間,耳朵里血液奔流的轟鳴聲終于漸漸消失了。
但她仍不敢相信,忍不住鼓足勇氣抬起頭,目光一寸寸地對上了寧馥的眼睛。
芳丫的心中,一顆種子,輕輕的破土發芽,帶來希望奢侈的滋味。
“您、您留下我嗎?”
寧馥在她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小丫頭那一雙黑葡萄一樣的眼睛,在一瞬間迸發出璀璨的光亮來。
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頭人見此情景,不由得有些尷尬。
他左右看了看,發現山匪們竟然都對芳丫突然的舉動和壓寨夫人問都不問大當家一聲就拍板做了決定毫不意外。頭人嘴唇囁嚅了兩下,到底也沒說出什么來。
算了算了,是芳丫沒福氣。
也許人家寧先生也看不上她這樣細貓仔一樣的小丫頭吧!
頭人還是忍不住在心中嘀咕——這夫人也是,不知道腦子抽的是哪根筋!竟然還真要把他們原本打算獻給大當家和寧先生的丫頭留在自個身邊。
這是對自己太自信了,還是太看輕芳丫這個沒長開的姑娘?
頭人心里暗想。
就沖芳丫剛才這一下子,只怕也是個膽大心細的。將來有什么造化還未可知勒!
當然,在場人的心思百轉,也只不過是剎那之間的事。
只聽寧馥對芳丫道:“你沒聽錯,留下你在我身邊。”
她頓了頓,語氣中微帶笑意,補充道:“也不用你去伺候大當家,更不用你嫁給寧先生。”
頭人不明白芳丫的心意,而她只一眼就看出了這小姑娘的所思所想。
芳丫忍不住抽泣了一聲。
心弦一松,眼眶終于盛不住眼淚珠子。大顆大顆的淚滴淌下來,在小女孩涂得紅紅的,尚且稚嫩的臉蛋上沖出一道道有點滑稽的溝壑來。
然后她發現,自己竟下意識的將眼淚抹在了夫人的褲子上!
芳丫嚇得趕緊縮回了手。
她剛剛干了意見多么膽大包天,多么不要命的事!
赫!
芳丫頓時覺得像跑了好幾十里的山路一樣,手腳又酸又軟,身上提不起半分力氣。
她的心臟又激跳起來,簡直要從喉嚨口里冒上來了。
一只手輕輕地把她托起來。
那股力道就像云一樣柔軟,卻又像山一樣不容掙扎。
芳丫隨著這力道慢慢的站起來。
是壓寨夫人親手扶的她。
芳丫整個人呆呆的如墜夢中,反應都比平時慢了幾秒,仿佛和這不真實的情景隔著一層什么似的。
女人的聲音把這一層隔膜輕輕地挑開了。
像輕柔地剝出一只即將化蝶的蛹。
芳丫吸了吸鼻子。
她下意識地問:“我……真的、真的不用嫁給那個寧先生嗎?”
她年紀還小,又受驚嚇,還能順順當當地說出完整的句子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在芳丫的想象之中,“寧先生”要么是個身高八尺、體壯如牛、殺人不眨眼的壯漢,要么就像是村人們猜測的那樣,是個面黃肌瘦、留著一把山羊胡、滿眼精光的小老頭。
芳丫不在意自己被許配給什么樣的人,她更不敢報什么嫁個如意郎君,生個大胖娃娃,過上自己的小日子的夢。
她怎么配呢?
她只盼著能不被人糟踐,不被人侮辱,能活得稍微有一點點念想。
她不愿被人安排,不愿被人交易,不愿被當做貨物、籌碼、或者五只雞五只鵝之外的添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