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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傷敵人七八個。
被寧馥“提”回來的是孫尚謙。
——他身上背著個小包袱,里頭是這些年積攢的全部身家,搭扣系得死緊,倒是給寧馥提供了個方便的提手。
孫尚謙像見到失散多年的親人般,一時間竟嘴唇哆嗦得說不出話來,只緊緊地抓著寧馥的肩膀,一直到被帶到安全地帶,這才后知后覺地覺得火辣辣的疼起來,一個勁兒“哎呦”、“哎呦”地叫喚。
白馬寨本就有準備,就連緊急救護的土制急救包都準備了不少。
寧馥給孫尚謙脖子上的傷口做了包扎,轉身要走,被他一把拉住。
他的就地一轱轆,直接從坐著變成了跪著。
“哐哐哐”就是三個響頭,磕的頭暈眼花,額角也留下血來。
“救命之恩,我孫……”
他有些語無倫次的話還沒說完,就只看見寧馥的衣角在前方一閃,人已經沖得遠了。
“我孫尚謙無以為報……”他低聲把后半句說完。
幾個銀元從他的包袱里滾出來。
趁著大家不注意,他趕緊把銀元塞了回去。
*
白馬山這一仗,輕重傷員二十人,沒有死亡。
輕傷里頭還有一個是頭一次見這么大的陣仗,太激動了槍托砸傷了腳指頭,另外幾個是沖得太前跑得太快,失足掉進了自家挖好的陷阱里。
對方扔下了十來具尸身,跑了十來個,剩下的全做了俘虜。
他們實話也說得很快。
——不說也不行,松涂縣就這么大點地方,哪怕是山賊,落草前也是識得幾個人的。
這波人實際是兩隊人馬湊起來的。
一部分是的鄭家的護院,另一部分則是縣上的保安團。
很好理解,“合作共贏”的事。
鄭家干了虧心事,聽說寧家那個被推下山崖的小丫頭居然還活著,自然無法安寢,思來想去還是派人上山,想要滅口。
哪想到鄭家派上來的人沒能得手,還驚動了整個白馬山匪寨。
最后干脆和保安團達成了交易。
——鄭家要寧馥死,友情提供已經摸清的山寨情況,保安團師出有名、名正言順地打著剿匪的旗號,來做了鄭家的雇傭軍。
誰想到,買賣沒成,把命還搭上了!
俘虜都被帶到了校場上。
他們都被粗麻繩牢牢捆住雙手,再一個跟一個地栓成一串,一個都別想亂跑。
這些人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各個沉默著,如喪考妣。
白馬山是什么地方?
——這可是匪寨!
剿匪這事兒,不是你整死我,就是我整死你!
山匪可不是和你講規矩的人,沒有那一套不殺俘虜的道理,更何況,還是他們先摸到了人家的老巢里,打算對人家趕盡殺絕。
易地而處,必然要斬草除根。
他們都是受雇而來,不過為吃一口飯而已。
他們這群人里頭,有鄭家的家丁,也有保安團的小兵,也有帶隊的小頭目。
這年月生存不易,給人看家護院、在保安團當兵做炮灰,都是一樣。
不過是找個不易倒的靠山,做一條亂世家犬而已。
白馬山的山匪們也全數到了。
他們興致勃勃,剛剛完勝一場大戰的熱血還未消退,只覺得自己還能以一敵三、以一當百!
甚至好些沒能親手斬殺一兩個敵人的,吵鬧著要那這些慫貨試試手。
這群王八羔子,他們白馬寨不過是想消停過日子罷了,他們偏要來找事,以為牙口好就能啃下硬骨頭?!
他們的戰意沸騰,校場上的俘虜無不瑟縮。
但寧馥提出的下一個“活動內容”,再一次讓山匪們對感到迷惑。
那是一個他們從來沒聽過的詞兒——
“啥是個訴苦大會?有啥可說的,大伙不都是那點兒事嘛!”
“是啊,這有什么意思?大家都一樣。”
“我聽夫人說,這、這叫什么階級教育?”
……
“什么叫階級?”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來晚啦。
今天發生很多事,想說的話很多,最后反而無從說起。
先烈前賢,都如火炬,燃燒自己,去照亮他的時代。
我們是被照亮的一群人。
也希望每一個平凡的我們都可以在時代需要的時候,成為薪火。
好好學習,好好工作,好好鍛煉,好好吃飯。
都要加油哦。
第145章
重振河山(11)
“訴苦大會”在一片疑惑的,甚至有些尷尬的氛圍中開始了。
山匪們你推我搡,誰也不樂意第一個說。
一是不知道到底該說點什么,一是覺得抹不開臉。
都是男子漢大丈夫,訴苦訴個什么勁兒,又訴給誰看?
華軒也來了,坐在一旁皺了皺眉頭。
寧馥對這情景早有預料,只淡淡笑道:“既然大家不知道從何開口,那不如就俘虜們先來吧。”
華軒點了點頭。
雖然他不知道寧馥這么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和目的,但他選擇相信自己的直覺。
她仿佛天然就有一種,能夠令人選擇依靠和信任的天賦。
寧馥的目光轉向一串串坐在旁邊的俘虜們。
排排坐的俘虜們幾乎是下意識地心里一緊,甚至有人忍不住往后縮了縮。
——兩天前的那一戰,給俘虜們留下的心理陰影實在太深刻了。
或者說,那當天夜里所發生的,根本不能稱之為“戰斗”。
而是一場單方面的碾壓和屠戮。
這個看上去有些瘦弱的美貌女子,一只手救人,一只手要命。
他們中有知道此行真正目的的小頭領,聽見白馬山匪寨的人管這女魔頭叫“寧馥”。
天知道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他心中掀起了多么可怕的驚濤駭浪!
——這竟然就是寧家的四小姐!
天哪,鄭家莫不是瘋了?!竟然敢招惹這么一個魔頭!
派他們這幾個人來,不等同于拿著牙簽戳老虎屁股嗎?對他們到底有什么好處?!
反正他們是已經形成心理陰影了,就連寧馥一個平平淡淡的眼神掃過來,就忍不住心寒膽顫。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已經成了俘虜,是死是活都不過人家一句話的事,不就是訴苦嗎,那就訴唄。
這年頭,誰能出來賣命換口飯吃的,誰沒有苦處?
“我爹死了。我哥哥也死了。我再不跑,我也得死。”
鄭家的一個護院先開了口。
他竟然是北方口音。
他生的濃眉大眼,國字臉,人高馬大,看著就像那在別人面前耀武揚威煊煊赫赫的家伙。
但說著說著,他的語氣漸漸沉重了。
這護院是東北人。
東北淪陷,他和父母家人逃出來,一路流浪。42年初鬧災荒,不得已賣了兩個弟弟做盤纏,母親就此傷心一病不起,很快就死了。
還剩他父親、哥哥,并他自己,三個人。
結果被鬼子捉去挖礦。
他爸累死在礦里,他哥哥就因為收殮尸體頂撞了看守的士兵,被拿槍托活活打死。
他沒敢出聲。
低著頭,一鏟子一鏟子地挖煤灰,心臟憋得想要炸開一樣,聽著身后他爹他哥的尸身教人拖死狗一樣地拖走。
半夜里,他趁著的看管的人沒注意,悄悄逃走了。
真真正正的舉目無親,四處飄零,最后流落到松涂縣打短工,鄭家看中他個子高大相貌齊整,便雇他做了個護院。
男人簡短地講完了他的故事,然后說:“主家不知道,我就是這么個慫人。”
他一直平靜的聲音,突然滲出凄厲的悲傷。
“鬼子殺我爹,殺我大哥,我都不敢沖上去和他們拼命……”
他的眼睛充血了,那紅慘慘的顏色,仿佛一頭受傷瀕死的狼。
整個校場上,鴉雀無聲。
寧馥示意下一個人接著講。
開口的是保安團的一個兵。
他就是松涂縣本地人,孤兒,從小給地主家放多只羊,每只能賣兩元錢,這200只羊一年還能下一百多只小羊羔子,羊糞、羊毛加起來,值的錢就更多了。
但他每年只有八塊錢的工錢。
地主家看著他人好使喚,想叫他徹底賣身做長工,于是硬說他丟了十只羊。這十只羊的錢,算上母羊一年生仔的錢,再算上羊糞和羊毛的錢,給他算80元。還不清就拿自己這一輩子抵債。
他怕了,一籌莫展,盯著羊圈發了一宿的呆,連眼淚都沒有一滴。
第二天,保安團招兵。
誰都知道干保安團要招人戳后脊梁骨,誰都知道這年頭鬼子要是真打進來,他們就是先做漢奸,再做炮灰的命。
但他還是報了名。
“在戰場上,死那也是‘嗖’地一下就死了,算球。”他說道:“做了長工,那是慢慢死,一點兒一點兒磨死,我見過好多人這樣死了,我不敢,我不想。”
這個兵沒有哭。
他只是麻木,卻令人心有戚戚。
坐在一旁的許多人卻已經不知不覺地淌下淚來。
“……我爹得著肺癆,還得在地主老財的水田里插秧。家里欠的租子多了,那黃老四,那黃老四就叫人把我妹妹抓走了……但還說不夠,要我爹拿命給他家干……在田里聽見說,我妹妹抓走當天就叫黃老四糟踐了,第二天就撞墻沒了命,我爹、我爹當時就吐血了,倒在田里頭,沒等送回來,就沒啦……”
“我娘早哭瞎眼,田老四還叫接著還,租子一年比一年翻著翻地漲……臨死前,我娘想喝口米糊糊,我去地主家想借一碗米,地主婆說,‘留著糧食喂狗還能看門,給你們吃有什么用?!’等我回來,娘已經咽氣了……”
他氣不過,拎著耙子打破了地主兒子的腦袋,地主全縣拿人,他孤家寡人一個,趁著黑夜,跑上了白馬山。
他緊緊攥著雙拳,已然痛哭流涕,跺腳大喊。
“為什么,為什么都是父母生養,都是人,窮人這樣苦,富人這樣狠?!”
校場上,有人默默流淚,有人痛哭失聲,也有人眼中閃著仇恨的怒火。
這些人,有些是富人家的護院,有些是保安團的小兵,有些是白馬山的草寇。
但他們的苦痛是相通的。
*
大當家華軒怔怔地聽著。
聽著山寨里這幫兄弟的苦,也聽著那些剛剛還和他們在戰場上拼殺的,敵人的苦。
通體如被電流涌過,須發皆張,汗毛倒豎。
只覺得胸中似乎有一股氣、有一團火,狂奔猛突,卻找不出沖破的路。
“我沒有受過多少苦,或許可以說,我過的是大家許多人都會羨慕的日子。”
他忽然聽到寧馥說。
這個來歷成迷的女人聲音平靜,卻讓人覺得,蘊藏著一股即將洶涌而出,摧毀天地的力量。
“老天爺沒有對不起我,國家沒有對不起我,但我大哥死了。二哥死了。三哥死了。”
我也已是亡魂。
“對不起我的是這個世道!”她手指向遠方一掃,是山下的松涂縣,或是更遠的地方。
“是誰讓我們流離失所?誰讓我們家破人亡?是日本鬼子,是地主老財!”
“這個世道逼你死,那么——”
“就顛破這個世道!”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可以了解一下解放軍的訴苦運動。當時部隊戰斗精神的重要來源之一。
第146章
重振河山(12)
訴苦大會之后,寧馥給俘虜們畫下兩條ダ礎
要么走,要么留。
走,隨意去哪,但不得再回老東家去效力,否則戰場上再相逢,必定沒有好果子吃。
留,就是白馬山的一員,從此落草為寇,不再是明面上的良民百姓,令行禁止,規矩甚至比在保安團還要嚴格。
許多人猶猶豫豫。
然后他們就又參觀了白馬寨“偵查排”的訓練。
親眼看到這些擊敗了他們的對手,吃的是有大米、澆肉湯的水飯,練得是突刺、劈砍等像模像樣的動作,那精氣神,別提多足了!
他們大多留了下來。
走到這一步的,沒幾個還能回家去安安分分做個莊稼漢、放羊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