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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命本無差別。
在醫者面前,男女,老幼,貧富,眾生皆該平等。
但若她救下的人依舊殺人放火,無惡不作,對寧馥、對系統而言,就不能算作是“救人”。
寧馥慢慢呼出口氣,神色清朗。
她并不在意獎勵。
只要知道,自己所選定的方向,亦是祖國心之所向。
剛收起腦海中的面板,寧馥的目光便微微一頓,“有什么事嗎?”
兩個來不及將自己身形隱蔽好的山匪在她的目光中頓感無所遁形,不得不尷尬地笑著,站到寧馥面前。
“我們……我們就是閑的沒事干,過來瞧瞧弟兄們……”
其中一個山匪道。
看起來是絞盡腦汁,把這一瞬間能迸發的所有聰明勁兒都用上了。
他們的壓寨夫人,——現在有個別號了,叫白馬寨偵查排教頭,似乎永遠是笑瞇瞇的,誰都沒見過她生氣的樣子。
但誰也都忘不了她那裂石穿云的三支箭。
因此,兩個山匪畢恭畢敬,話說完看寧馥沒有留他們的意思,立刻識趣地轉身就走。
寧馥當然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偵察排的三十人已經滿了。”她淡淡道:“但我已和大當家商量過,后面這樣的訓練還會繼續,愿意報名的,只等過些日子去找潘大剛就好。”
果不其然,兩個山匪的眼睛立刻就亮了。
他們也知道自己的意圖早被寧馥看穿,索性想知道的答案也拿到了,不再遮遮掩掩,“那,那好,我們也去和其他弟兄說一聲啊!”
寧馥擺擺手,兩個山匪立刻飛奔而去。
——兩天一頓肉的日子,誰不想過?!
再說了,就他們觀察,偵查排其實也沒吃什么苦頭嘛,不就是排排隊列,早晚跑跑步嗎?!
寧馥唇角噙了一絲笑意。
目前跟著她訓練的三十人,她從第一天就對他們說清楚了——
可以跟不上,可以學得慢,但決不能偷懶、不能違命。
令行禁止。
山匪們資質不一,自然不可能一個個都培養成武林高手綠林好漢,但這一群正值壯年的男人,培養成一只尖刀部隊,倒是可行。
潘大剛也在這三十人中,已經憑著充沛的體力和一身熟于山地的本事,被寧馥認命為“偵查排”的排長。
雖然沒有任何作威作福的特權,還要每天負責帶著隊伍出操,但潘大剛毫無怨言,甚至還頗有些樂此不疲。
于此同時。
兩個一路跑回去的山匪,正在繪聲繪色地和其余的伙伴講述他們的校場見聞。
小院里擠滿了人。
——全都是之前沒參加“偵查排”的山匪。
聽完兩個山匪的話,好些原本還有點舉棋不定的山匪也心動了。
“我看啊,這未必就是好事嘞——”
一個上歲數的山匪砸吧著水煙袋,在眾人中扔下一顆響雷。
“怎么說?”
山匪們紛紛問道。
說話的是白馬寨的老資格,姓馬。
這位老馬,前后算起來已經跟過了三位寨主。他才十一二歲的時候,就混到部隊里頭給連長牽馬去了。
那連長,就是現在的白馬寨大當家華軒的爺爺。
老馬當過兵,殺過人,立過功,受過獎,后來在白馬山跟著長官落草為寇,就此過上了“退休”的日子。
他在山上也是養馬的,雖然白馬寨并沒有幾匹馬給他照看,但老馬還是把它們養活得不錯。
山匪們并不全都清楚老馬的背景,但都知道這是個老江湖,而且平時不輕易開腔的。
老馬慢慢地吐出一股子白色的煙霧,道:“咱們的這位壓寨夫人,心可真的不小。你們啊,你們愿意去就去,只是早晚有上戰場的一天,到時候能不能留下一條命,就看你們自己的造化啦!”
眾匪嘩然。
老馬只又扔下一句話:“夫人不是一般人物。要做的也不是一般的事。”
軍事化訓練,“偵查排”的命名,幾乎無不在說明她的意圖。
白馬山匪寨偏安一隅,而這個美貌柔弱,三箭裂石的女人,卻要將他們帶上戰場。
*
老馬的幾句話,將一群山匪的心思想法又攪成了一團亂麻。
然而還沒等“報名派”和“保命派”爭出個輸贏來,外頭又有人一路小跑地趕來報信,聲音里是壓不住的看熱鬧的興奮——
“弟兄們,老孫從山下回來了,就剛才,眼看著已經要和夫人打起來啦!”
作者有話要說: *1948年日內瓦醫學宣言
第143章
重振河山(9)
老孫是山上的大夫。
說是大夫,其實就是個江湖游醫。當年落草,也是因為在城里亂開藥把病人吃壞了,他孤家寡人一個,為躲官司,這才跑道山上的白馬寨扎了根。
白馬寨大伙誰都知道老孫的水平很一般。
但具體有多一般,反正他們也分辨不出來。
——既然名義上是個大夫,死馬當活馬醫,假大夫也當真醫生看唄。
這亂世里,大夫、藥品,都是稀缺資源。
因此,老孫在白馬山上也頗有些地位。哪怕山匪們是自由散漫的粗人一幫,也不敢不捧著他。
老孫才離開寨子一周,回來就發現變天了。
他在山下怡紅樓里頭有個相好,每次借著采買藥材的名頭下山,便在縣里悄悄與這相好廝混幾日再回來。
誰想到,就這么幾天的功夫,寨子里居然來了個會縫線的西洋大夫!
山匪們已然把這位會一手神乎其神的“縫人”技術的大夫夸得天花亂墜,說的她仿佛穆桂英在世、花木蘭重生。
這世道,無論走到哪兒,能鯊人的、能救命的,這兩樣本事都不會被人看清。
——而偏偏那個新來的西洋大夫還兩樣兼具。
老孫越聽越不對勁,心中警鈴大作。
——要真是這么厲害的角色,以后白馬寨哪里還有他孫尚謙的立足之地!
他放下東西,劈手抓住一個山匪就問:“新來的大夫,人在哪兒呢?!”
山匪被他問的一愣,“什么大夫?”
深感地位岌岌可危的江湖游醫孫尚謙咬牙切齒,“就是給二當家縫腿的那個!”
山匪恍然大悟,“咳,你說的是咱們的偵察排總教頭啊!
“你現在去校場也未必能見到人,過會兒去偵察排食堂吧,中午我們偵察排的都在那呢。”他語帶驕傲地說道。
老孫被一連串的“偵查”、“食堂”搞昏了頭,再一轉臉,那山匪已經匆匆忙忙走了。
說是訓練不得遲到。
老孫的危機感更深了。
——這才多長時間?那個女的竟然能把山匪們收拾得這么服帖?!還搞出了這么多山上從來沒聽聞過的新式東西,只怕是要翻天!
到了晌午,偵查排的“食堂”處就飄來了陣陣香氣。
是燉肉的香味。
哪怕老孫這幾天拿著自己私藏的體己錢在山下很是過了些好吃好喝的日子,聞見這個味兒,都忍不住貪婪地使勁吸了吸鼻子。
這年頭,只恨自己肚里的油水不夠多啊!
院子里,編入偵查排的山匪們正在享用他們的午飯。
每個人都有一碗大米摻豆子煮成的飯,上面澆足足的一勺肉湯,還有和肉一起燉的爛爛乎乎的胡蘿卜。
聽夫人說,多吃這玩意晚上就能看見東西了。
這是普遍待遇。
還有已經吃上肉的,護著自己的碗,就怕被別人偷一兩筷子。
老孫一踏進院子,一眼就鎖定了他最大的威脅。
無他,這女人,實在是太醒目了。
并不因為她是個女的。
正相反,她此刻穿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腰間扎一條靛藍色腰帶,這幾乎就是她身上唯一的一抹亮色了。
若不是還有一頭長發扎成長長一根大辮子垂在身側,可以說她身上幾乎找不出多少明顯的屬于女性的柔美。
但她的氣場,是分明不同的。
她有一種書卷氣,并三分內斂的堅毅。在這一群或坐或蹲的山匪之中,如同一桿青翠翠的竹。
老孫幾步踏上前去,“你就是寧馥?”
寧馥看他一眼,也瞬間分辨出他的身份——整個山寨的人,所有的面孔都已經被她印在腦海之中,唯獨這個,她這些天還沒見過。
再看他垂在身側的一雙手,有因為接觸鞣質藥材而染上的色斑。他走進的時候,身上還帶著一股子劣質壯骨膏的膏藥味。
一旁的幾個山匪不明所以,但看著似乎來勢洶洶的孫尚謙,還是站起來擋在了寧馥前面。
寧馥朝他們道:“不用緊張,孫先生找我,應當是有正經事。”
孫尚謙一哽。
剛剛幾個山匪下意識的動作,就已經讓他心頭一涼了,此刻聽寧馥如此說辭,就知道此女絕非善類。
——山寨中找茬撩事的多了,可這寧馥,輕飄飄一句話,已經提前給他扣了個“要辦正經事”的大帽子下來,他若是太強硬,立刻就顯得像是無理取鬧一樣了。
單看氣場和言辭,便知這寧馥不是普通角色。但老孫還是咬了咬牙,下定了同她一較高下的決心。
一山不容二虎!
他孫尚謙能不能坐穩白馬寨軍醫的位子,就看這一回了!
最好,是能在大家伙的面前擊敗這個黃毛丫頭!
她在這群土包子中間已經有了威信,必須趁著還沒徹底令所有人信服之前,先拆了她的根基!
老孫脖子一揚,干脆單刀直入:“可知庸醫誤人!”
寧馥眨了眨眼睛。
笑了。
“不知孫大夫,有何見教啊?”
孫尚謙早打定了主意,傲然道:“前些時候我不在寨中,弟兄們會被你的奇門巧技騙了眼睛也屬正常。但現如今我既然回來了,就決不能看你在咱們白馬寨招搖撞騙、沽名釣譽,最后反倒誤了大家伙的性命!”
孫尚謙讀過半年私塾,為了突出自己是個文化人,把此刻能想起來的四字兒成語都用上了。
不知這寧馥的醫術到底幾斤幾兩,老孫擬定的策略,就是以己之長擊人之短。
——他聽說過,城里那些醫院都是學西洋大夫的那一套,動不動就是什么開膛破肚啦、打針輸液啦,要說中醫中藥,肯定是一竅不通!
雖然他自己也只學了個二五眼吧,但在全然不懂的人面前,還是很有幾分說服力的。
“就這幾樣藥材,我們分開來說,誰能叫出藥材的名字、說出用途,誰就算贏,怎么樣,你敢不敢賭?”
“我要是輸了,今天跪下給你磕仨響頭;你要是輸了……”
老孫有意停頓了幾秒,覺得這樣更能制造些威懾的效果,“你要是輸了,今天就給我收拾鋪蓋走人!”
寧馥挑了挑眉,“君子一言,”
老孫噴出唾沫星子,“駟馬難追!”
老孫放話的時候,被臨時征做偵查排專屬食堂的院子里,已經里三層外三層地圍滿了人。
大伙那個興奮啊!
從夫人到了白馬山,這一天天的熱鬧,還真就沒斷過!
甚至包括那些正因為老兵油子老馬一席話,而新生動搖的人。
他們也在圍觀之列。
*
老孫喊人把他從山下帶回來的藥材取來一些,然后一樣一樣在院中的大磨盤上擺開。
“按順序,把藥材的名字寫下。”
兩人各取一張紙。
有山匪在人群中嚷嚷,“老孫,你這就不厚道了吧!”
“就是就是,咱們又不識得這些草藥,更不識字,寫的對不對,還不是你說了算?!”
“再說了,藥材都是你進回來的,人家就算都認出來了,你們不也是一樣打平手嘛!”
孫尚謙理直氣壯,“那這么著,算我出題考你,你只要都能答上來,就算你贏;你要是有一樣答不上來,便是我勝。這總可以了吧?!”
山匪們被他幾句話繞糊涂了。
寧馥淡淡一笑,“可以。”
孫尚謙立馬提筆,將正確答案寫下。
為保公平,還特意叫了兩個略識得幾個字的山匪來做見證,一人拿老孫給出的“標準答案”,一人拿寧馥的“試卷”,兩廂對照。
一共十樣藥材。
“當歸、大血藤、番木鱉……”
前面七八樣,兩張紙上的答案盡皆相同。
孫尚謙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了。
每對一個藥名,他的臉就難看一分。
——她怎么會都知道?!
——這些藥材,就連他自己也不大記得學名,還是因為去縣城里進藥的次數多了,這才分得清哪個是哪個的。
“……女貞子、獨活。”
最后一個藥名剛報出來,孫尚謙就“哈”地一聲尖笑。
“裝得再好,果然也要露出馬腳!”他大聲吩咐另一個山匪道;“把正確的答案告訴她!”
山匪對這手中字紙念道:“……女貞子、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