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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人中也有大陳。
他那殘疾的手也被緊緊扣在手銬中,是被重點看管的對象。
“政府,我們是冤枉的政府!”
他感覺到這次被抓不同以往,不是平時的遣送回鄉(xiāng),不是治安上簡單的罪名。他手下的人,幾乎全都從各地被警方抓來了。
為什么?!
這個狡猾的老乞丐并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要去全城各個點子上收當日的進項,幾乎帶著寧馥走遍了所有他手下的窩藏之處。
城市的瘡疤流著濃水,被一個二十歲的女孩子一針刺破。
*
“小寧同志,那個小陳……他問是不是你帶我們救了他,如果可以,他想見一見你?!?
被抓獲的乞丐犯罪團伙全部被看押,按主從犯取口供。
這些天寧馥拍攝的“素材”,幾乎像一部驚險恐怖版的社會底層漫游記。
光怪陸離的灰色色調的,乞丐們的世界。
有從小被拐,卻依然記得被陌生人帶走前,媽媽給他一個糖果,讓他在百貨商店前“乖乖等”的孩子。
有自愿進了丐幫,以為能得到庇護,卻因為討不到錢,常年被虐打的殘疾人。
有離家出走的失足少年,討到錢就去抽煙喝酒裝作大人,悄悄給比自己小的乞丐兒買包子吃。
也有人,為了掙一張破床墊就能打得頭破血流;為了能換取更多同情,自己把自己弄成了殘廢;為了也能成為“享福”的乞丐,去偷去拐別人的孩子……
同樣,她留下的影像和記錄,也成為一些人犯罪的鐵證。
即使是第一流的法制記者,也很難能有如此深入一線的調查。更何況……這只是一個沒有團隊,沒有支援,甚至只受了三年訓練的女大學生,憑著敏銳的觀察力和超絕世人的勇敢,置身險境完成的。
她唯一的后備計劃,就只有一個娛樂圈狗仔。
老齊是老警察了,對寧馥這么個二十歲的小丫頭,卻心生敬意。
他也只是轉告寧馥,去不去見小陳,全看她自己的意思。
寧馥站起身,“他在哪?”
老齊介紹道:“就在隔壁的休息室呢。我們已經聯(lián)系了社會福利機構和醫(yī)院,會給受害者做進一步的身體檢查和后續(xù)安排。你也可以放心。”
老齊、李宇和寧馥三個人走進休息室。
乞丐小陳,不,或許應該說,是曾經家住南華市福田鎮(zhèn)五里屯5排18號的陳曉軍,猛地站起身。
他準確地辨別出了恩人的腳步,“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眾人來不及扶他,陳曉軍已經給寧馥磕了三個響頭。人腦袋撞在警局房間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篤篤”的悶響。
寧馥趕緊把他扶起來。
陳曉軍也換了干凈衣服,刮了胡子,看起來整個人都精神了一些。他的眼睛還蒙著白翳,但卻仿佛有了一絲生氣。
警局的法醫(yī)給他簡單地看了一下,眼睛還有光感,在盲人中,情況已算好的了。
未來,或許他也能有一份自食其力的工作。
他太激動,激動得心都要跳出來了!這讓他的臉發(fā)生可怕的扭曲,讓他的手無法停止顫抖。
但他還是用力地,小心地攥住寧馥的手。
“謝謝,謝謝,好人啊,謝謝你……”
這是他平時乞討,對施舍者說的話。
可當時,他只是行尸走肉。
現(xiàn)在,他是一個鮮活的人。
陳曉軍一時只恨自己嘴笨拙舌,不會說太多感激的話,這種無法表達的心情,讓他又要跪下磕頭。
寧馥一把拉住他,“你餓不餓?”
這話一出口,兩個人的肚子都齊刷刷地叫了起來。
打理干凈的女孩恢復了略帶稚氣的漂亮,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看李宇和老齊,問:“能……能給我們找點吃的嗎?”
老齊立刻拍胸脯,“沒問題,你倆想吃什么,我立馬安排!”
寧馥轉頭問陳曉軍,“想吃點什么?”
她的語氣是那樣柔和,溫暖,有力量。
陳曉軍已經三十三歲了。
他瞎了四年多,卻在黑暗中,勾勒出保護神的模樣。
即使她的聲音是那么年輕。
家住南華市福田鎮(zhèn)五里屯5排18號的陳曉軍,上過高中,從小會拉二胡,哽咽著,留下熱淚。
他第一次說了實話,“想吃,想吃青椒肉絲和米飯。”
作者有話要說: 乞丐小陳,終于重新成為一個有尊嚴的人。
這幾章有點驚悚有點沉重,但作者君寫的時候依然滿懷希望。
另外,深更半夜好想吃青椒肉絲啊,超級下飯?。?!再配一個糖醋小排骨一個辣子雞,本咕心中的下飯三杰!
不說了做夢去了,夢里什么好吃的都有
第41章
仗劍人間(7)
采編課的杜老師在班級群里催學生們交課程期末作業(yè)。
大三的學生,他們的作業(yè)和考勤是最讓老師們頭痛的。都不是剛入校園的新人菜鳥了,又趕上考研和實習找工作的關口,個個都像患了拖延癥晚期,已經宣布醫(yī)治無效了。
微信的提示音響了,杜老師打開一看,私聊窗口上有個小紅圈圈。
[老師,您在辦公室嗎?]
寧馥。這個名字杜老師是有印象的,每次上課都坐在前排的那個漂亮小姑娘。
杜學勤仔細地對照了一遍花名冊,皺起眉頭。
——寧馥在期末曠了四回課。頭兩次還請了事假,后兩次連招呼都沒打。
這基本和平時成績說拜拜了。
而且距離期末采訪大作業(yè)的提交日期只剩一天了,她的作業(yè)還沒有交上來。
杜學勤太知道學生們的“套路”了。
什么病假條啦家里出事啦忙于復習考研啦……總之老師們基本上都知道大家是個什么情況,端看你的態(tài)度,以及“可憐”的真實度。
如果能真情實感地求求情,倒也不一定就不能網開一面。
特別是采編課這樣必修中的必修,期末大作業(yè)的成績實在重要,而傳媒生的實習又忙得腳打后腦勺,每回“特別申請”去和杜學勤當面“陳情”的,就有不下七八個人。
——夠開場小會了。
果然,那行“正在輸入中”跳動一下,寧馥又發(fā)來一句話。
[我想向您申請一下期末作業(yè)延期提交。]
杜學勤熟練而令人心疼地回復:[下午在,你過來吧,在會議室等我。]
又翻了翻考勤簿確認了一下寧馥的四次空白,杜學勤嘆口氣,微微搖頭。
在他心中,寧馥不說品學兼優(yōu),至少也是能讓人完全放心的好孩子。
怎么也走到曠課拖期末作業(yè)的地步了呢?
其實心中已經決定放寧馥一馬,給她在寬限幾天了。但本著對學生認真負責的態(tài)度,杜學勤老師還是決定聽聽寧馥的申請理由,然后好好敲打敲打她。
萬一真有什么迫不得已的理由呢?
期末拖延里十個里有三個是懶,五個是精力干別的去了,剩下那兩個才有可能是真的因為什么不可抗力推遲了大作業(yè)的完成。
杜學勤由衷地希望寧馥是那百分之二十。
*
下午。
學知樓四層403會議室。
寧馥推門進屋,里頭已經坐了五個同學了。
大家心照不宣地笑著互相打招呼,大伙見了寧馥,齊刷刷倒吸一口涼氣,瘋狂交換眼神。
終于有人忍不住問:“嚯,寧馥,你這眼睛身怎么回事?撞樹上啦?”
只見女孩左眼淤青了一大片,這幾天已經散出黑紫來了,看上去甚是嚇人。
什么撞樹,明顯是被□□頭打的??!
幾個人的八卦之心全都蠢蠢欲動。
畢竟,這位可是蟬聯(lián)三屆的校優(yōu)秀學生干部、三好學生,連著拿了好幾回校長獎學金了。
雖然沒見她和誰關系密切、沒有誰對她特別了解的樣子,但寧馥同學在整個學院也算是大名鼎鼎呢。
她破天荒地申請期末作業(yè)延期提交都不算什么大新聞了,沒看見人臉上都掛彩了嗎?!好家伙這才是真正的勁爆新聞??!
“不是撞樹,是和人打了一架?!睂庰サ故遣徽谘?,非常直白、非常坦誠。
大伙說“撞樹”也是給她臺階下,她這么一承認,各人都忍不住更好奇起來。
有人追問:“和誰打?”
寧馥聳聳肩,“我不認識,不過是壞人。”
她這可一點關子都沒賣,每個字兒都是實話實說。
奈何越是說實話,就越讓人浮想聯(lián)翩。
——一個二十歲出頭,年輕漂亮的女孩子,被人打個烏眼青,你品,你仔細品。
是更符合她說的見義勇為拔刀相助力戰(zhàn)壞人才受傷的呢,還是更符合一出被男友家暴或者當小三被原配教訓的狗血大戲呢?
再問下去就不合適了。于是有同學轉換了話題。
“實習順利嗎?是不是工作很忙?能拿到offer嗎?”
聽說寧馥在一家紙媒實習,娛樂版,帶她的那個娛記在圈內好像神通廣大。
說不準打好關系,還能要到明星的簽名照呢!
“誒,你這次怎么也要申請延期啦?最近在忙什么呢?”
如果有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同學們心中對原女配的大致印象,可能只有“奮斗批”這三個字了。她是絕對不可能因為懶癌發(fā)作而沒能按時完成期末大作業(yè)的。
她那不達目的不肯罷休的性格,她那過分漂亮臉,據(jù)說和家里不合生活拮據(jù)的背景故事,以及關于她費盡心思想要借機躋身娛樂圈的傳聞,很難不讓人浮想聯(lián)翩??!
狗血的故事,總要帶點桃色才圓滿。
寧馥笑道:“也不算是實習,”她歪頭想了想,道:“算社會實踐吧?!?
大家正嘰嘰喳喳竊竊私語,杜學勤杜老師一推門走了進來,眾人頓時噤聲。
一雙雙大眼睛、或努力瞪大的眼睛里,溢出了可憐巴巴的企盼。
大家爭先恐后地醞釀起情緒來——不管怎么說,同情牌是基礎,必須先打好!
老師要想掛學生的科那可太容易了,特別是這樣沒有期末考試的課。生死全捏在老師手中?。?
平時拖延一時爽,期末死線火葬場!
寧馥的烏眼青再一次起到了驚嚇的作用。
杜老師震驚的目光落在她臉上,“這是怎么啦?”
寧馥摸了摸眼眶,“其實已經不疼了。”
杜學勤強迫自己轉開目光。
——小姑娘家家都要面子,挺漂亮的一張臉蛋居然弄了個熊貓眼,想必不愿意教人盯著看。
不過,他是對寧馥作業(yè)延期的理由更加好奇了。
*
“對不起杜老師,我下次一定安排好時間,不讓生病耽誤課程作業(yè)?!?
杜學勤擺了擺手,“行了,給你兩天?!?
據(jù)說連續(xù)腸胃炎半個月的同學如蒙大赦般地起立給杜學勤鞠了一躬。
大家都沒走,圍坐在會議桌邊,就看誰的理由最立不住,杜學勤是想好好寒磣寒磣這幫拖延癥晚期的家伙,公開處刑。
——看看吧,不及時準備,最后就要在眾目睽睽下解釋自己為什么躥稀躥得失去學習能力……
“你呢,寧馥同學?”杜學勤問。
屋里六雙眼睛齊刷刷地盯向寧馥。
寧馥在突然莫名緊張起來的氛圍中鎮(zhèn)定自若地站起身,遞了張紙給杜學勤,“老師,警隊說,您給三個月看行不行?”
杜學勤:???
同學們:???
杜學勤皺起眉頭,目光落在手中的紙頁上。用的紅頭稿紙,上面第一行就是“天南市公安局”。
“……鑒于案件還在偵破過程中,寧馥同志的暗訪資料將作為重要的視頻證據(jù),納入嫌疑人追逃案卷中進行永久存檔,同時,筆記資料兩萬余字也需暫時保密,待案件破獲后向社會公開。特請C大新聞學院配合?!?
下面蓋著大紅的章子。
寧馥道:“您看……可以給我一個及格嗎?”
她努力眨巴著眼睛,釋放吡卡吡卡的光波。
按時交不上作業(yè),她是不指望那優(yōu)了,如果老師能看在她見義勇為的份上給個及格分數(shù)就謝天謝地了。
原女配在寧馥的腦海中氣的冷笑連連。
如果是她,現(xiàn)在就來一副“我有難言之隱、我有苦衷”的神情,再加上那份警局出具的證明文件,大家所有的腦補都能被立刻扭轉過來!
然后再適當落淚,隱去細節(jié)將一些暗訪時的細節(jié)講出來,她不相信這份大作業(yè)那不到全班最高的成績。
這個傻子,她看不出來別人都在猜測她是被家暴、被包養(yǎng)了嗎?!明明自己不要命似的做了那么多!明明平時舌尖嘴利,套那些乞丐時的話一套一套的,怎么現(xiàn)在卻成了憨厚老實的悶葫蘆了?!
可氣!可恨!可惡!
她拿自己的身體吃了這么多苦,卻一點好處都不要?!
杜學勤看完文件,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神情。
“你……你不是在南天都市報的娛樂版實習嗎?”
“你臉上的傷,也是因為這件事?”
這倆問題,搔得幾個同學全都心癢癢,探頭探腦的那目光就往杜學勤手中的文件上飄。
“那個……如果您要是不信的話,我這兒還有個證明……”
杜學勤下意識地點點頭,隨后便見她掏啊掏的,從書包中掏出一個與追星女孩用來裝海報類似的紙筒來。
寧馥略有些羞赧。
不是她的恥度底線突然放低了,實在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