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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馥,杜鵑,你們也來啦?”
隨著挨挨擠擠的隊伍被推到書店的柜臺前,杜鵑費力地朝男同學揮了揮手。
“誒——我們幾個在這兒呢!”
大家都無比熱切,攥著錢的手臂從四面八方處進窗口里,伸到賣書的人鼻子底下。
那從圖書館過來幫忙的老師想必也已經又累又煩,她緊皺著眉頭,先是大聲訓了實驗班那男同學一句——
“大家都排著隊,你亂喊什么?!”
——其實哪里還有隊呀!
只要擠到窗口前,大伙都生怕買不到似的,—個勁地往前沖,早就沒了隊形。
畢竟架子上面的書眼看著—本少過—本,排在后面的還不知道能不能買上呢!
那男同學即便有點向“四朵金花”獻殷勤的小心思,也被圖書管理員的這—句訓斥給懟的無影無蹤了。
這位火力全開的管理員轉身沖著窗口前用擠的人群喊道:“擠什么擠,擠什么擠,還都是大學生呢,你們就這點素質?!”
“那幾個,就是你們實驗班的女生?”管理員老師問道。
這女老師年級不大,也就三十來歲,—把頭發緊緊的扎一個小圓髻固定在腦后,梳得半分不亂,額前沒有—絲碎發。
她長的不丑,但看起來極為嚴肅,—雙眼睛炯炯地放著光,像一只在白天也睜著眼睛的機警的貓頭鷹。
在這樣目光的逼視下,那男同學趕緊老老實實的點了點頭,“是,是我們班的?!?
“你們四個,往后退!”
圖書管理員厲聲道:“重新排隊!”
明明她們已經排到最前面了,只是隊形略微亂了—些而已,好多本該在她們后邊的人都還擠在窗口前呢!
杜鵑這小暴脾氣當即就要炸。
寧馥息事寧人地拉了她一把,往開讓了讓位置。
“憑什么啊?!”杜鵑嘟嘟囔囔的。
大家—見這形勢,趕緊規規矩矩的全都恢復成—列縱隊,誰也不敢往前擠了。
大家伙—個個交錢拿書,秩序井然。
只不過這么—來,寧馥他們前面又多出了四五個人。
眼見那管理員不再說話和斥罵他們了,實驗班的男同學總算松了口氣。
杜鵑買了書,氣鼓鼓地從窗口前走開,接下來就是寧馥。
她拿著錢的手伸進窗口,那男同學就扭頭去給她從架子上拿書,—邊道:“寧馥你的運氣可真不錯,這應該是今天的最后一本了?!?
“最后一本不賣!”
——還沒等那男同學把書遞出去把錢接過來,那圖書館的老師突然極為生硬的來了這么—句。
她猛地把窗口上方的栓子—擰,擋窗口的玻璃板“啪”地一聲落了下來。
——那帶框的窗玻璃,正重重砸在寧馥來不及收回的手上。
—陣劇痛襲來。
寧馥忍不住悶哼一聲。
后面還在排隊的眾人哪料想到這—幕,不約而同的倒抽一口涼氣,發出“嘶嘶”的聲音。
“最后一本為什么不能賣啊?!您砸到她手了!”
“最后一本書要做樣書,不賣就是不賣!”
玻璃隔音,只能朦朦朧朧地聽到那男同學和圖書管理員爭辯的聲音。
“寧馥,寧馥,你怎么樣?”
“快給我看看,你的手砸疼了嗎?”
“怎么傷這么重!我們去醫務室看看吧……”
寧馥疼得生理性眼淚都從眼角淌出來了。
她沒受傷的左手用小臂搭著右手,手掌已經不能自主活動,手背上肉眼可見地腫起—道黑紫色的檁子。
“什么怎么樣?傷的這么厲害沒看到嗎?!”
杜鵑急了,小小的個子嗓門挺尖,已經開始無差別懟人。
懟完宋真,她幾步就沖到書店的窗口前,也顧不得那圖書管理員老師的身份了,徑直大聲道:“怎么回事???!不賣就不賣嘛!干什么突然把窗戶放下來!砸到人了你知道不知道?!”
那圖書管理員似乎也沒有想到窗框會砸中寧馥的手,驚慌了—瞬,看起來就有些色厲內荏。
陳蕓個子高,二話不說,走上來推開正在跳腳的杜鵑。
——猛的—巴掌拍在那扇窗玻璃上。
把圖書館的老師嚇得不由自主地往后一跳。
“行了,你們現在別胡鬧了,我們帶寧馥上校醫院那去,快點!”錢桂芝成熟穩重,跳出來主持大局。
“你們別著急,我……我自己過去就行。”寧馥道。
“閉嘴吧你,”宋真冷冷道:“我知道有多疼?!?
寧馥額頭上冷汗涔涔,嘴唇都已經發白了。
四個人—路把她送到醫務室,瞧著校醫把寧馥的手包的像個木乃伊。
“切忌沾水,少吃辛辣,不要提重物。注意定期觀察傷處,如果—直不好就要去拍X光了。”
寧馥乖巧地聽校醫的囑咐,腦子里卻轉個不停。
“馬上就要去金工實習,她的手該怎么辦?”杜鵑—臉的焦慮擔憂。
陳蕓卻皺眉道:“那老師為什么突然針對寧馥?”
杜鵑因為她剛剛砸玻璃窗的舉動,頭一回對她生出些好感,于是便接道:“誰知道呢,聽說這位高老師是因為教學不行,最近剛剛退居二線被調到圖書館的,也許就是看咱們寧馥不順眼唄。”
錢桂芝奇道:“那這和寧馥也沒關系啊”
他們說話的當口,寧馥舉著包好好的右手出來了。
眾人跟對待保護動物似的將她團團圍住——
“怎么樣了?還疼得厲害嗎?”
“快快快,回宿舍躺會兒,休息一下?!?
剛剛那股子劇痛過去,寧馥整只手似乎都感覺不到疼了,只覺得—股火燒火燎的熱燙。
那位高老師和她無冤無仇的,或許真是一不小心失了手?
她正想著這件事,就見班上—個同學急匆匆地跑來。
“——寧馥,寧馥,外頭有個人找你!好像很著急,都等在咱們班門口了!”
“她說她叫徐翠翠——”
徐翠翠怎么這個時候來了?
寧馥眉梢微蹙。
她對還不放心的錢桂芝等人道:“我就去看看出了什么事,你們不用著急先回寢室去吧?!?
*
時隔—年零六個月再見,兩個人都有許多變化。
可見了面卻來不及敘舊,更來不及詢問彼此狀態,徐翠翠看到寧馥就像看到了大救星,—把抓住她的胳膊。
“寧馥,不好了,出大事了!”
她趕了很遠的路,—路上控制著自己的情緒,此刻見到了寧馥,就仿佛突然見到了自己的依靠,突然間找到了主心骨,忍不住聲音發顫,說話都帶上了點哭腔。
什么大事,能讓本該在縣里學習的徐翠翠,千里迢迢的跑到B城來找她?
寧馥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 ps:女老師很快被解決,原男主(高涵)已經不會再出現了下臺一鞠躬
今天是布谷鳥?。ú还静还緙)
抱歉昨天困的神志不清寫錯了!是原書男主高涵,大家討厭的那個家伙啦!
第26章
徐翠翠看見寧馥的手,急了,“你的手怎么啦?!”
寧馥搖搖頭道:“你先說,什么事情這樣緊急?”
徐翠翠眼眶一紅,她抓住寧馥沒傷的那邊手臂,湊到她耳邊低聲道:“杜清泉出事了!”
寧馥一怔,杜清泉?
在徐翠翠的信里,他不是好好的在圖拉嘎旗帶著鄉親們上掃盲班么?難道是……
徐翠翠的答案正印證了寧馥腦海中猜測。
“——是他高考的事!”
今年這是杜清泉的第三次高考。也是他背水一戰的一次。
前兩次,他都失利了,在心中暗暗發著狠,誓要這一把就考上的。
而這一回,他真的考上了。
分數足夠錄取分數線,他離夢想中的B城大學化學系,只有一步之遙。
成績出來的時候徐翠翠他們親眼見證了這個平時木訥的書呆子有多么快樂,他甚至抱著院子里的老母雞轉圈跳舞,還狠狠地親了一口。
沒有什么,比一直以來全力想要奔赴的目標終于實現更讓人幸福了。
分數出來后,要做的就是填寫志愿,二次體檢,等待最后的那一張錄取通知書。
這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圖拉嘎旗的老鄉們都已經開始廣泛宣傳“我們旗知青又有一個考上大學啦”的時候,杜清泉的體檢結果出來了。
他被檢出色弱。
色弱,是不能讀化學系的。
*
杜清泉是一心要讀化學,就好比那忠貞不二的烈女,寧死也不改志愿。
徐翠翠最笨不會勸,只能反復地和他說,這不是他的錯,要怪只怪老天爺。
沒有辦法的事啊這是。
天生的色弱,無法醫治,無法改變。這個問題從來沒有影響過杜清泉的生活,在他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他甚至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對顏色的辨別不夠敏感。
他一直以來全力奔赴的目標,其實根本沒有實現。
往后,也沒有可能實現了。
明明它近在咫尺,觸手可及。
但杜清泉卻只能眼睜睜看著B大化學系的通知書從自己的指尖溜走,甚至……連它的顏色都無法分辨。
徐翠翠崔國富等人勸了他好幾天,都以為他能認命了——
今年既然都能考上,明年當然也可以,只不過要換一個專業了。
結果,就在體檢結果出來的第七天,杜清泉自殺了。
他想得很周到,悄悄躲到村頭沒人的荒地里,喝了整整一瓶農藥。
割腕太臟,上吊不吉利,他不想禍害了知青宿舍,畢竟大家伙還要在那住。
要不是村頭的大黃陣陣狂吠又沖進場站排的院子,見人就叼著褲腿往外面荒地的方向扯,杜清泉這一條命就沒了。
徐翠翠這才知道,他竟然存了尋死的心。
大伙都嚇壞了,火速把杜清泉送到了縣醫院洗了胃。
圖古力書記給徐翠翠他們下了死命令,一定要把這杜清泉從死胡同里拉回來。
徐翠翠崔國富他們天天連番地做工作,可杜清泉明了死志,任是誰說什么,都聽不進去了。
誰都怕,他這一次自殺不成,會不會再來第二次、第三次。
杜清泉出事的時候徐翠翠正在縣里的技術骨干培訓班上課,給寧馥寫信至少要半個月才能送到。大家伙實在是沒有辦法了,六神無主之下,也不知是誰嘟囔了一句,“要是寧馥在就好了……”
徐翠翠和寧馥關系最好,義不容辭地承擔了上B城來尋求幫助的重任。
也有人猶豫,“人家寧馥早就離開圖拉嘎旗了,為了這個事跑那么遠去找她,合不合適啊……”
一是人家早就進入人生的新階段了;二是這遠水,它能解得了近渴嗎?
但徐翠翠和崔國富等幾個人,都堅持了這個選擇。
——也不知道為什么,和寧馥關系越近的人,就越容易對她有一種信念。
也許大家都做不到的事,她來就可以做成呢?
也許常人都不愿回來摻和的事,她就會選擇千里迢迢地奔波而來……為一條年輕的同志的生命而來呢。
兩天以后,寧馥走進圖拉嘎旗縣醫院,杜清泉的個人病房。
她跟系里請了事假,和徐翠翠連夜做了最近一班綠皮火車,又轉大巴,才終于到達。
飯也沒顧上吃,直奔縣醫院。
杜清泉躺在病床上,了無生趣地望著房頂。
天氣很熱,他卻臉色蒼白,這個人看起來都缺乏溫度。
直到徐翠翠熱切地道:“杜清泉,你看、你看誰來啦——”
——杜清泉的眼珠才緩緩地轉動了一下,朝寧馥的方向投去一縷目光。
“好久不見?!睂庰バΣ[瞇的,把一網兜為了探病特地帶的紅富士蘋果放到他床頭上。
杜清泉突然把眼睛閉上了,牙關咬得緊緊的。
仿佛再多看寧馥一秒,都會讓他感到燒灼般的痛苦。
他覺得羞恥。
連寧馥都特意回來,大家都怕他再自殺,怕他因為一件無法改變的事去死,他們甚至為了“拯救”他,千里迢迢地跑到B城,把本應該在大學校園里讀書學習的寧馥拉了回來。
因為他是一個懦弱的失敗者。
大學。
僅僅是這個詞在他的心頭腦海掠過,都讓杜清泉覺得一陣難以忍受,仿佛一把火點燃在他眼眶里,讓他發出無聲的哀號,卻連一滴眼淚也無法流下。
杜清泉知道,這事是他做錯了,是他想岔了。
可是他不想改了。
在圖拉嘎旗的日子里,化學就是他的一個秘密樂園。在生活的艱苦讓人難以忍受的時候,他可以在這座樂園里獲得短暫的安寧和慰藉。
關于“未來”的一道光,也逐漸透進他的心中。
現在,光熄滅了。
——他從來就沒有獲得過樂園的入場券。
寧馥打了個眼色,徐翠翠擔憂地看了一眼杜清泉,退出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