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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在這一場哥哥對男朋友的惡意針對中,她感到了有點可悲——她差點就誤以為哥哥于她屬于親情的那部分邊緣,存在著沾染了世俗煙火氣的男女之情,故而她的哥哥才會心胸狹隘,氣息不暢,像個庸俗的男人一樣吃醋嫉妒挑刺愛慕之人的心上人。
真是可笑,自己什么樣,也臆想別人如何。
她知道所有的可能都可能,唯獨這個永遠不存在。
再次經過旋轉木馬,渡鴉已經馱著黃昏播散余暉,色彩斑斕的光影在溫情脈脈的天際浮浮沉沉。
不知不覺他們走到了摩天輪下。
他們詢問遲煦漾要不要去坐。
哥哥還十分貼心地表示自己可以一個人坐。而他們小情侶在頂端卿卿我我一吻定情什么的也不必擔心他會突然出現了。
當然原話委婉多了。
“我可不敢丟下哥,”遲煦漾自然也聽說過頂端接吻一生一世的可笑謊言,她當然是不信的,但莫名地她還是不想和別人去坐什么摩天輪,況且她又不是真的在談戀愛,“這么晚了,都累了,不如回家吧?!?
出了游樂園,他們一起等車,遲煦漾和郝聲先等到公交車,就一齊和哥哥說拜拜,背后印著婦產科廣告的深藍色公交車,載著天邊落下的余輝離他越來越遠,最后變成一個遙不可及的點,被火燒云吞沒。
遲涼波困在原地,陷落很久,期間無數趟可以回家的車,他都沒上。
他像棵被曬暈了的樹,昏迷在絢麗奪目的黃昏里。
美麗,迷離,疏遠,沒生氣。
之前和小煦一起等郝聲的時候,他才覺得被扼制的咽喉暫時通了氣。可是才通氣沒多久,妹妹的聲音就劈天裂地而來。
“哥,”她啃著他給的小蛋糕,目光澄澈,“就是我感覺你是不是有點為難……哥我沒指責你的意思,只是哥、聲聲畢竟是我男朋友……”
“我不希望你們有罅隙相處不好?!?
是把他當作準丈夫準老公了嗎?他不過是稍稍為難了他一下下而已,就開始心疼了?
遲涼波眉頭皺了一下,稍稍垂睫眉目舒朗一副歲月靜好的樣子。
“罅隙?也許是有這么一點,但是小煦,你聽我說,哥哥當然不會阻止你找男朋友……甚至成家立業生孩子,但是,我也不說什么你還年輕、像是長輩固執己見之類的勸告話,哥哥知道小煦你已經成年,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只是,妹妹有男朋友了,但哥哥還不夠成熟,不夠放心,難免幼稚地需要通過不斷考驗別人才能夠讓自己安心?!?
“哥哥只是有點煩憂……”
“所以哥你是接受聲崽了?”
這么一大長串話,她都沒聽的嗎?表現得那么急切。
他知道的,他應該平靜的。他讓自己嘴角扯出溫柔的笑意,語氣如平常一樣平緩柔和,但腦海不受控制地浮現——她和郝聲一身相配的白,撐著墨綠色的傘,站在傘的陰影下,看著他一個人——而他是一個穿著湖藍色衣服的哥哥,他站在大樹延伸的枝葉下,一半融入碎金的光里,一半破碎在陰影里——他只不過是一個本以為會等來妹妹卻等來相依相偎的兩個人的人。
他和他們是被兩個玻璃罩隔擋、分割的兩個世界。
那時他突然很不舒服,比上次在電梯門口還不舒服。
為什么妹妹要帶他來游樂園見他呢?別的地方不可以嗎?
不是約定好了?要一起去游樂園的嗎?明明是屬于他們共同的記憶?為什么要輕易讓別人闖入呢?
他還以為這只是屬于哥哥和妹妹的約定呢……
他突然地惶恐地意識到,她會帶著他,一步一步滲透進她的生活,她的感情,她的靈魂……
明明他才是外來者,破壞者……入侵的紅火蟻……密密麻麻就要咬上來……可她卻渾然不知,還在和他親密地挨著一起,手牽著手呢。
可他什么也不敢做,什么也不能做,什么也不可以做。因為他清楚地知道這構不成入侵,并且,它還有個合理合法的名稱——
“合理引進”。
可悲的是,這種“入侵”在一對兄妹里,才是慣例。
以后會生活一生的,是夫妻,而不會是兄妹。
妹妹以后也會結婚,也會建立以夫妻為核心的現代家庭,而所有不屬于合法家庭的背德因素都會被驅逐——此時他就被提前驅逐了。
舌頭里的粘液逐漸消耗,嘴唇干澀起來了——然后失去保護,被太陽咬得發疼。好像全身上下的整張皮都要被曬干,剝離了。
“哥,”她喚了一聲哥,將他從可怕的歇斯底里的癔癥里喚醒抽離出來,“你在想什么?”
遲涼波回過神,看著妹妹,漆黑的發被烈日照得閃閃發光,他恍惚地眨了下眼睛,他想,他不該這么想的。
就算他們在一起,他們還是兄妹。
不過就是,他的確有資格過問,但完全沒資格阻止……而已。
這樣也好。
她還是他的妹妹,他也還是妹妹的哥哥。
“沒想什么,”他搖搖頭,對著她說,“他回來了?!?
正好遲煦漾也吃完哥哥給她的小蛋糕了。
然后兩個人又變成兩個人和一個人了。
只是,最后,他還是沒能回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