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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就是主理人決賽,下周末之前就要交稿了。
老院還有最后一間書房沒翻過,林晃靠著兩包吐司撐了一天,把剩下的文書卷冊細翻一遍,又重搜了家里所有衣柜和五斗櫥,直到日落夜沉,還是一無所獲。
他坐在一堆雜物里,饑腸轆轆也精疲力盡,旁邊睡覺的北灰耳朵尖忽然動了動,一下子躥起來,“汪汪”叫著往外狂奔。
邵明曜和爺回來了。
邵明曜手上拎著幾大兜子菜肉米面,看了林晃一眼,目光在他凌亂的頭發(fā)上停留片刻,又挪走。
邵松柏招呼道:“晃晃過來吃晚飯,給你做醬燒排骨和腐乳方肉。”
林晃跟著進了邵家院,邵明曜打掃衛(wèi)生,他下廚房幫爺切蔥備蒜。
邵松柏笑問道:“晃晃過完生日是滿十七了吧?”
林晃余光瞟著邵明曜進進出出,“嗯”了一聲。
邵松柏說,“只比明曜小一歲,但你還低一屆,你倆都比同班的大。”
林晃點頭,“小學晚上一年。”
邵松柏把洗凈的排骨下鍋焯,手機響,他打開免提,手上繼續(xù)忙活。
電話里響起邵澤遠的聲音,“爸,給您打的錢怎么又給我退回來了?”
林晃剝蒜的動作微頓,下意識抬眼看院里,邵明曜剛抱了一大堆舊衣服出來,一邊分門別類一邊往洗衣機里扔,神色如常。
邵松柏對上親兒子,語氣反而淡下去,“我退休金花不完,用不著你給錢。”
“您的是您的,我給的是我給的。”邵澤遠嘆氣,“每次想給您點錢都這么費勁。”
邵松柏一哂,“你掙大錢該是養(yǎng)兒子的,總和我一個老的操心干什么。”他瞟一眼院里,“我一個老頭子能有什么用錢的地方,動不動就幾十萬地打,你是要送我出國留學啊?”
“把院子翻修一下,換點好用的家電,或者玩玩手串和石頭,老了才該給自己尋摸樂子。”邵澤遠語氣自然,“明宸還不到考慮出國的時候,再說,這點錢哪夠他出國敗的。”
兩句話,林晃聽得手指尖都冷了。
邵松柏也愣住,顯然沒想到邵澤遠會把話說這么難聽,就像知道他在免提似的。
邵明曜起身倒洗衣液,面上依舊沒有半點波瀾。
“滾。”邵松柏回神勃然大怒,“你們一家過的什么花里胡哨的日子,以后少拿你那幾個臭錢來顯擺!”
他掛了電話,邵明曜抱著不洗的衣服進屋,路過廚房隨口道:“肥肉邊剔一剔,您那血脂都要爆炸了。”
“哎,哎,好。”邵松柏一疊聲地應(yīng)著,趕忙把剛焯過水的排骨撈出來。
等邵明曜進了里屋,他才放下刀,自言自語般地嘀咕著:“老頭子又好心辦壞事了。”
林晃從他手里接過菜刀,“爺,邵明曜用不著。”
邵松柏眉心微顫,失落地笑了一聲,“明曜也這么說過,可他爸……造孽啊。”
林晃低頭利落地剃著排骨邊,“留學那么費錢么?”
“也沒那么嚇人,我都給明曜備好了。臭小子還說管我借,以后還我。”邵松柏露了點笑模樣,但轉(zhuǎn)瞬又淡了,喃喃道:“還什么還,他受的虧欠又該找誰還去。”
林晃不多嘴邵家事,打完下手就去院里和北灰玩。
邵明曜把家里的舊衣服一趟一趟地搬出來整理,曬的曬、洗的洗,他們隔兩三米坐著,卻誰也不搭理誰,偶然在空中撞了視線,邵明曜便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直到他先挪開眼,又在他余光里無聲哼笑。
挑釁,欠揍。
北灰把下巴頦放在林晃手掌心上蹭來蹭去,推也推不走,像只賴皮小狗。
林晃敷衍著哄它,時不時往邊上看一眼。
過一會兒,邵明曜從一堆舊衣服里扯出一條褪色發(fā)黃的三角巾,皺眉道:“這什么玩意?”
林晃看一眼低下頭,但片刻后又抬頭看過去。
好眼熟。
“爺。”邵明曜朝窗邊一拎,“這是什么?”
邵松柏瞥了一眼,“你小時候用的吧,估計除了你奶奶沒人知道。”
林晃說,“像給小孩攥著哄睡的安撫巾。”
“那我小時候也不用。”邵明曜把三角巾隨意一扔,北灰立刻沖過去,用頭拱著地,使勁想往三角巾底下鉆。
邵明曜不屑地撇嘴,“小狗才喜歡的玩意。”
林晃低頭刷視頻,片刻后又不禁抬頭看了幾眼那條被北灰折騰的三角巾。
他確實有過一條,好像是媽媽從一件舊衣服上剪下來的,軟和,他小時候摸著它睡覺。
那段記憶很模糊,他甚至想不起他那條是什么顏色,只依稀記得陪了他好多年,火災(zāi)前不久似乎還用過,只是不記得是什么時候消失的。
晚飯上桌時天都黑了,院里亮了燈,林晃端著邵家最大的碗,埋頭一口飯一口肉吃得專心致志。邵明曜先放筷,然后是邵松柏,爺孫倆一個裝模作樣聽廣播,一個三心二意翻筆記,其實都在觀看林晃吃飯。
林晃把桌面掃得差不多了,邵明曜起身撿碗,邵松柏忽然問道:“你們兩個小的今天怎么一句話都不說?”
林晃正瞄著剩下的兩塊方肉,聞言腦子一空,邵明曜腳步也頓住了。
邵明曜先恢復如常,“他又不是第一次來了,有什么好客套的。”
“你倆話多時也沒客套。”邵松柏扭過身子問林晃,“干架了?昨天過生日鬧矛盾了?”
“沒有。”林晃垂下眼,“邵明曜收拾東西,我餓一天,剛才光顧著吃了。”
邵松柏盯了他一會兒,笑著搖頭,“搞不懂你們年輕人,不過男孩子吵兩句也無所謂。”
“沒吵。”邵明曜從廚房出來,放下襯衫袖子,朝林晃一揚下巴,“走,帶北灰出去轉(zhuǎn)兩圈。”
林晃如蒙大赦,起身把狗往懷里一摟就出門。
出去了才發(fā)現(xiàn)北灰嘴里還咬著那條三角巾,林晃想扯出來,結(jié)果一沾一手口水,又放棄。
邵明曜在他身后發(fā)出幾聲低笑,給北灰套上狗繩,遞給他,他接過來,兩人依舊不說話,牽著狗慢吞吞地往下溜達。
天暖了,路燈下的小飛蟲開始成群結(jié)隊,林晃腳腕好像已經(jīng)被叮了。
邵明曜走路擠人,他一只腳都進了草叢,兩人的胳膊卻還挨在一起,擺臂時蹭來蹭去。
林晃垂眸看著地上交疊的影子,“邵明曜,白天干嘛去了。”
“上午自己去買了點東西,下午陪爺買了點東西。”邵明曜抬了抬眼皮,慵懶地打個哈欠,“你呢。”
“還是找媽媽的手稿。”
“找到了么。”
“沒。”林晃說,“來不及了,真得自己上了。”
“那也沒事。”邵明曜聲音很輕,“你能行。”
林晃搖頭,“用媽媽的才有意義。”
邵明曜淡聲道:“自己拿獎是另一種意義,你早長開了。”
林晃張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邵明曜終于往旁邊瞥他一眼,“消腫了。”
他摸了下蝴蝶,“還有點兒。”頓了頓又小聲說,“還好爺有老花眼。”
邵明曜頓時失去了表情,扭回頭去不吭聲。
忍了幾秒,又伸手過來在他頭上重重一按,“爺沒那毛病,八成只是覺得你又在外頭不乖了。”
林晃用頭把他的手撞開,“邵明曜你惡不惡心,別再用這個字。”
邵明曜笑了幾聲,“哪個字?”
“……”
熱風拂過耳垂,林晃煩躁地別開頭,“你煩人死了。”
他們牽著狗回去,路過自家院門口,林晃停住腳,邵明曜一抬下巴,“回吧。”
林晃問,“你呢?”
“我也回。”邵明曜說,“看著你進屋再走。”
林晃垂下眸,“嗯。”
轉(zhuǎn)身慢吞吞地往里挪了兩步,果然又聽到邵明曜喊他。
林晃回頭,“怎么了。”
邵明曜抿了下唇,“爺?shù)募t包,拆了沒。”
“拆了。”林晃像是才想起來,“爺給我寫了賀卡,我回了,你幫我給他吧。”
邵明曜接過純白的卡片往兜一揣,“哦”了一聲,“去吧。”
林晃卻沒動,低頭回了店員一條消息,而后把袖子挽到胳膊肘,杵在那兒向長坡底下看著,神色愈發(fā)冷淡。
邵明曜拽著狗繩面對面地盯了他一會兒,“好像不高興,想什么呢。”
林晃回頭瞥他一眼,“不親么。”
邵明曜一愣,狗繩松下去,他又拉緊。
林晃心尖上纏繞的那一絲躁變成了煩,他又別過頭去,“不親算了……”
話沒說完就被邵明曜往前攬了一步,邵明曜右手從他背后穿過,牢固地握著他的腰。
“急什么。”邵明曜低聲說著,低頭快而輕地親了他一下,淺嘗輒止,分開時輕輕一吮。
狗繩上的鈴鐺叮當響,拉著繩的右手轉(zhuǎn)幾圈,把鈴鐺拉近握在手心。
于是坡街又安靜下來。
林晃耳根發(fā)燙,舔了下唇角,這才把悶在胸腔一整晚的那口氣吐出來。
“不急著親,還急著在一起干什么。”他瞪邵明曜一眼,“走了。”
莊家的門一開一合,門縫合嚴實了,里頭的腳步聲也沒了,邵明曜還杵在門口,直到小院里那只燈泡亮起來才動了動腳。
“要完親就走啊。”
晚風拂面,他方覺臉頰竟也微熱。
他清了一下嗓子,又摸出卡片,頓了頓才展開。
林晃回復在了“可我仍然想陪你過每一個生日”那一行右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