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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晃忽然意識到什么，扭頭看向圍墻。

聲音是從邵家傳來的，不僅隔了墻，還隔了電話，是話筒漏音。

林晃走到墻根底下，果不其然，聽到了邵明曜低沉的嗓音。

“媽，你小點(diǎn)聲，等會爺和北灰都醒了。”

“嫌吵就別給老娘打！裝什么關(guān)心啊，你們男的哪有一個好東西。”女的打了個酒嗝，聲音一忽又染上哭腔，“全世界就這么一個好人，可他為什么不愛我了。”

“他不是好人，被他放過是好事。”邵明曜低聲哄著，“你去睡一會兒好不好，吃一片醒酒藥就上床，等醒來叫幾個阿姨出去吃晚飯，聊聊天，一切都好了。”

邵明曜平靜溫和，像在安慰一個歇斯底里的小孩，比哄北灰還有耐心。

女人的哭聲填滿了話筒，林晃聽不太清她在說什么，只聽到幾個關(guān)鍵詞，寫信、畫畫什么的。

邵明曜耐心聽她傾訴完，低聲說：“媽媽，那我給你回信好不好？下次你給我寫信，我一定回，對了，就用你送我的鋼筆，那個筆尖寫起來……”

“誰樂意天天寫來寫去。”女人打著酒嗝，“別自作多情了，那是我同事給孩子寄禮物，我們一起逛的街，她非要給你也寄一支。”

邵明曜沉默了。

墻這頭，林晃怔住，手掌下意識地輕輕覆上墻，冰冷。

“你說咱們娘倆是不是命運(yùn)共同體？都喜歡對著別人犯賤。”

“原來糟蹋別人的心確實(shí)會有一瞬間的快感，你說他踐踏我的心意時，是不是也很享受那一瞬間？”

好一會兒，邵明曜才開口，沉道：“你是我媽，我是你兒子，他只是你生命中的一個過客。”

“媽和兒子DNA有一半相同而已，除了這一層，我和他還天天摟著睡，咱倆見過幾面？”女人笑了兩聲，笑音還沒散，她又哭了起來，一遍遍重復(fù)著，“我要的只有他，不要信，也不要錢”。

不知道電話是什么時候掛的。

林晃回過神來時，隔壁已經(jīng)沒聲了。搭在墻上的手掌冰得發(fā)僵，他屈了屈手指，收回手，搭在小狗上捂著。

他想起邵明曜沒回答他的那個問題——他發(fā)乎直覺地一問，不知道答案會這么刺痛。

可是邵明曜，既然再沒有得到過下一只小狗，為什么還要一夜一夜地等著電話。

林晃摟緊懷里的玩偶，正轉(zhuǎn)身要走，忽然聽到隔墻傳來呼吸聲。

邵明曜沒走，他深吸一口氣，徐徐吐出，過幾秒后，重復(fù)。

林晃站在墻根下仔細(xì)數(shù)著邵明曜的深呼吸，數(shù)過了十來次才停，過一會兒，隔壁院門開了，邵明曜似乎獨(dú)自往坡下去了。

林晃沒開門看，他隱約知道邵明曜要干嘛去。

他想了想，把院里的燈泡點(diǎn)亮，找了個小板凳，把庫房里那幾大箱陳舊的書本賬冊都搬出來，睡衣外頭套上件毛衣，坐在燈下一本一本翻。

當(dāng)時抱著一絲僥幸，覺得媽媽有可能提前畫好決賽作品設(shè)計(jì)稿，放在了老院。結(jié)果回來后忙著一輪一輪的比賽，一直沒來得及好好整理。

正好，今晚找吧。

書本堆放多年后都爛掉了，一股灰塵混著霉味，有的本子外皮看不清，一捏還撲簌簌地掉渣。

林晃剛翻了幾本，擱在一旁的老手機(jī)忽然震動起來。

邵明曜的電話。

他頓了頓，右手接著翻騰那些書本，左手把手機(jī)撈起來，摁下免提放在腿上。

電話里安安靜靜，誰也沒吭聲。

邵明曜推門進(jìn)院，把鑰匙放在鞋柜上，又窸窣地在院里小桌旁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林晃這邊慢悠悠地翻著書，一頁一頁抿開仔細(xì)找，翻到中途揉了揉眼，聽到電話另一頭也傳來翻書聲。

學(xué)霸開始了。

林晃瞟了眼時間——04:06。可真行啊。

但他挺習(xí)慣邵明曜后半夜學(xué)習(xí)的行徑，或者說是太熟悉了，在過去的五年里。

“邵明曜。”林晃忽然開口叫了他一聲。

電話里頭的寫字聲停頓住。

“怎么了。”

“你睡一會兒吧。”

“不困。”邵明曜翻過一頁書，“這幾天漏了不少卷子，從頭補(bǔ)起吧。”

林晃想了想，“計(jì)劃了，就一定要執(zhí)行嗎？”

“嗯。”

“不能重新做個計(jì)劃嗎？”

“沒必要。”

“真完不成了怎么辦？”

“不會的。”邵明曜說，“要做的事，一直在心里記著就好了。”

難怪那么記仇。

林晃抬頭看著頭頂小燈泡，光圈暈開好幾層，晃在眼前暈乎乎的。

“你要是困了就去睡。”邵明曜頓了頓，聲音忽然遠(yuǎn)了，像在回憶，半嘲地說道：“又不是第一次了，總不會是不好意思睡吧。”

林晃下意識地勾起唇角。

口罩沒遮住，漏出一聲笑音。

一墻之隔，邵明曜聽著那一聲笑，也抬頭看著隔墻的燈泡，走了個神。

他給林晃發(fā)了五年消息，從沒得到過回復(fù)，換個人早以為對方換號石沉大海了。但他卻沒放棄，他知道他一直在。

因?yàn)樗袝r候會接到這個號碼的電話。

每年那場火災(zāi)的日子一定會打來，其他時候也有過幾次，沒什么規(guī)律，可能就是莫名其妙的一天，但總在深夜。

林晃打來也不說話，頭幾次他還會試著“喂”幾聲，干巴巴地問候兩句，但得不到回應(yīng)，后來就也不吭聲了。

他不說，他也不說，就那樣開著免提擺在一旁，他會點(diǎn)亮臺燈開始看書學(xué)習(xí)，做自己的事。

他夜間學(xué)習(xí)的能力就是跟林晃硬熬出來的，熬鷹似的。

偶爾林晃會睡著，那時他才能聽到電話另一頭傳來點(diǎn)弱弱的呼吸聲，像個活人動靜。

邵明曜回過神，垂眸也抿了聲笑，對手機(jī)里道：“你打電話不出聲，我從前甚至想過，會不會真正的林晃已經(jīng)死掉了。”

林晃一驚，“什么？”

“這么推測很合理啊。”一墻之隔，邵明曜開始翻舊賬般地列舉著，“畢竟當(dāng)年你坐在院子里，一副隨時可能要自殺的樣子，怪嚇人的。我拿蝴蝶哄哄你，你看著它的眼神像有多恨一樣。送你小狗玩偶，你簡直要當(dāng)場撕了它。”

林晃：“……”

原來那么明顯嗎。

邵明曜接著說，“要是假設(shè)你已經(jīng)死了的話，一切就變得很合理。比如從不回消息、只偶爾打電話來又不出聲，這不就是鬼愛干的事嗎？”

“……”林晃終于憋不住了，“鬼的電話你還敢接啊。”

邵明曜樂了兩聲，“接了幾次之后確實(shí)有點(diǎn)不敢了，但后來你不是說過一次話么，忘了？”

林晃一愣，“說過么？”

“嗯。”

邵明曜抬頭看著兩家之間那堵低矮的墻——有只小狗玩偶正坐在墻上。

他剛才去坡底扔完鋼筆回來，就見隔壁院的燈泡亮了，一坨爛得屎一樣的白色玩偶坐在墻上，像冤魂來索命。

他看了半天才認(rèn)出來是當(dāng)年的小狗。

嚇?biāo)纻€人，怎么能爛到這種地步，變態(tài)殺人狂看到都會以為碰到了卷王同行。

邵明曜起身到院墻底下，踮腳一撈，指尖夠到小狗的腳，把它抓了下來。

另一頭，林晃看著他拿走小狗，無聲地松了口氣。

“我說了什么？忘了。”

邵明曜回憶著，“第三年吧，有一通電話是半夜十二點(diǎn)多打來的，一直到凌晨五點(diǎn)，天都亮了，我以為你已經(jīng)睡著了，也打算去睡。”

“學(xué)一宿，肚子餓，就先燒壺開水給自己泡了個面……”

林晃想起來了。

邵明曜接著說，“我都忘了電話免提還開著，要上床前忽然聽到你說——”

——“邵明曜。”

那年電話里忽然傳來一個低低的聲音。

三年沒聽過，記憶中那個尖銳惡狠狠的小孩音變成了低低的少年嗓，很陌生，但又有絲微妙的熟悉感。

那時邵明曜定在床前，那輕飄飄的一聲像條絲線，把他捆住了，捆得他腦子直發(fā)懵。

“晃晃？”他抓起手機(jī)，不確定道：“林晃？”

“邵明曜。”電話里的人又低低地叫了他一聲，頓了很久，才小聲說：“別忘了給燒水壺?cái)嚯姟！?

那時邵明曜才能確定，電話另一頭的人一直在聽著電話里的動靜。

他的翻書聲，寫字聲，做對題捏的響指，做錯時的嘆氣，起來活動走路，燒水，沸騰，吃面，洗手……

那人從不回應(yīng)，但確實(shí)一直在聽。

整整五年，林晃只對他說過這么一句話。

但也夠了。

林晃扭過頭，透過窗子，看著灶臺上的燒水壺。

現(xiàn)在的水壺電路都有熔斷機(jī)制，一直插著電也很安全，陳亦司平時也不拔。但上回他的手被自行車鏈劃傷，邵明曜送他回家，燒完水后還是自然而然地拔了電源。

那個小小的動作讓他很有安全感。

林晃捏緊了老手機(jī)，“邵明曜。”

他垂眸看了一會兒地面，視線又飄到圍墻去，低聲說：“我被噩夢驚醒過好多回。”

“但我沒給陳亦司打過電話。”

學(xué)霸推斷錯誤，陳亦司不了解他的事可有很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