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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北灰到底是誰。
錢佳壓低聲,“老太太讓我關照你,我也只能提醒到這了。方威最近在巴結邵明曜,他手底下一大幫人,都摩拳擦掌要收拾你呢,你小心點啊。”
林晃從小就和混子打交道,牛鬼蛇神都交過手,但會在好學生面前搖尾巴的倒確實是頭一回見。
他困了,起身拎包從后門離開了教室。
*
九中不大,但犄角旮旯多,光是校門到教學樓的必經之路上就有四個監控死角,林晃把學校每個角落都踩了踩,剛好在打放學鈴時第一個出了校門。
出校門往東有條羊腸巷,巷里弄堂交錯,林晃找了半天才在電線桿上找到片警的聯系方式,存進手機,還設了快捷撥號。
穿過羊腸巷就是老院坡街。
H市被一條江分成新舊兩個城區,新城區唯一沒拆的老建筑都在這條街了。一條長而平坦的坡路,兩邊十來戶青磚紅瓦的獨棟小房,如煙的往事和郁郁蓁蓁的樹木都被鎖在那些掉漆的鐵柵欄后。
百年前,這里住的都是書香大戶,但如今年代變了,城市變了,人也變了,確實如林守萍猜測,整條街道都沒什么人影,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遠隔歲月的生澀味。
林晃沿著長坡一路向上,走到倒數第二間,從兜里摸出把扁平的銅鑰匙,開鎖進院。
院里雜草長勢癲狂,他站在雜草叢中,不急著進屋,反而有些心不在焉。
猶豫了好半天,還是沒忍住,往院墻另一邊飛快地瞄了一眼。
隔壁那棵大杏樹還在,甚至比記憶中還要繁茂了點。
還在就好。
林晃心虛稍定,又瞄一眼。
但怎么好像沒結果啊。
煩,怎么可能。
四下俱寂,他一個人杵在雜草叢中做心理斗爭,斗爭了一會兒,終于克服緊張,仰頭仔仔細細把大樹瞅了個遍。
真沒結果,一顆都沒。
不可能。
估計是黑燈瞎火,看不清吧。
他安慰了自己一通,先進屋收拾。
這是他媽媽莊心眠娘家的老院,據說莊家曾是做官的大家族,但一代一代沒落,到了莊心眠時就成了獨苗,家里條件也很差。十八年前莊心眠嫁給做律師的林守定,跟著去了D市安家,沒過多久莊心眠雙親陸續過世,這里就再沒人住,她也只在過年時回來簡單灑掃。
五年前,莊心眠的蛋糕店起了一場大火,莊心眠沒走出來,林晃成了孤兒,獨自回老院貓了一個月,后來被小姑領走了,打那之后,老院就再無人居住。
清掃工程巨大,林晃也不著急,先拿抹布把一樓臥室的灰擦干凈,衣服收進柜子,一只洗得干干凈凈、縫補好多處的小狗玩偶丟到床上,又去雜物間找了把生銹的鐮刀。
院里的電燈泡通上了電,林晃挽起袖子利落地割草,時不時不死心地瞅一眼那棵大樹。
等把進門的路清出來,他也終于認命了。
九月上旬應當是晚杏剛熟,可這樹上一個果也沒。
隔壁就是邵家。邵明曜那個邵。
五年前他貓在這兒,因為和邵明曜的一些小摩擦,把邵家百年老杏樹上的杏全都打了下來,大概是知道他的情況特殊,邵家爺爺沒找他麻煩,反而把邵明曜暴抽一頓。一顆杏果一皮帶,老頭下了死手打孫子,結結實實的皮帶著肉聲響徹長街,他在圍墻這邊聽得心驚肉跳。
邵明曜挨到最后,剛強的人設崩得稀碎,抽噎了好幾聲。
所以,如果樹也算的話,那他不僅“殺”過邵明曜的寵物,還差點把本人也弄死。
邵明曜護不護短他不知道,但他確定邵明曜很記仇。
五年來,除去最近三個月突然音信全無,他基本每天都會收到邵明曜的短信。那些細碎的日常中摻著大量恐嚇內容,陪伴著他從十一歲到十六歲,哪怕他從不回復,對方依舊無怨無悔地恐嚇了他整整五年。
林晃突然好愁。
他翻出手機里存檔的兩千多條短信,直接跳到最上面。
前兩條是當年邵明曜挨抽當晚發的。
【這輩子,我遲早也讓你腫上一回。】
【把你的屁股準備好,皮帶你喜歡牛皮還是鱷魚紋?】
往下翻幾屏,是他不告而別,回D市一周后收到的。
【跑是吧。我養了一頭烈犬,已經帶它翻去你家仔細聞過你的味道了。風里雨里,它會一直在這等你。】
再往下……
等等。
林晃突然把這條陳年線索和錢佳提到的名字對上了號。
叫什么來著……
“汪!!汪汪汪!!!嗷嗚——”
兇殘的狗叫聲突然響徹老街,在院墻間回蕩,嚇得林晃心臟一陣痙攣。
是狼狗,他確信。
隔壁院門開了又關,傳來一聲冷淡慵懶的命令。
“北灰。閉嘴。”
林晃一腳踩滅了燈泡開關。
狗叫聲也立即停了,老街重歸安靜,兩邊院子都寂靜無聲。
過了幾十秒,邵明曜才放下書包,垂手落在狗頭上重重一按,若有所思地說:“好久沒見你這么興奮了,是聞到什么熟悉的味道了嗎?”
隔著墻,聲音清晰地落入林晃耳中。
邵明曜瞟了一眼一墻之隔那枚掛在電線上晃晃悠悠的燈泡。
“好狗。”大手又加力按了按狗頭,他意有所指地說道:“看來,你果然還記得啊。”
林晃:“……”
他罵他。
但他不敢吭聲。
作者有話說:
【小劇場-2】
新蛋舍的冰箱空空如也。
找不到小甜食,呆蛋抓了一把白砂糖含嘴里。
出門看見一顆罕見的顏色均勻、形狀優美的蛋在盯它。
我們以前是不是見過。那個蛋問。
呆蛋直接走掉。
不記得了。它低低地說。
回到窩里,呆蛋緊急聯絡了從前的蛋舍。
我能回去嗎?它緊張地問。
那邊問原因。
新蛋舍有蛇。它胡編亂造道。
第3章
|“少管閑事,他精著呢。”
院里的洗衣機比林晃年齡都大。
好消息:還能洗衣服。
壞消息:它會邊洗邊走路。
林晃跑出來看時,它已經走到快把自己的電線拔了。
院里地動山搖,隔壁狗叫不止,林晃摟著他打小的陪睡玩偶在院里枯坐了前半宿,后半宿夢到邵明曜掄著皮帶過來扒他褲子。
凌晨驚醒,他焦慮地翻那些恐嚇短信,翻到一條【無論過多久,下次見面,我都能在人群中一眼認出你】時,終于繃不住了,連夜下單十瓶防狼噴霧。
但,轉學第一周比想象中消停。
邵明曜自律得恐怖——每天不亮就出門晨跑,晚上還比其他高三生多上一節自習,比林晃早走兩小時,晚歸兩小時。林晃起初還小心翼翼地躲,后來發現完全沒必要,他想碰都碰不著。
教室背后那扇窗也一直拉著簾,只有一次午飯時在食堂相遇,林晃排蓋澆飯,邵明曜和那兩個發小有說有笑地過來,和他一照面臉就冷了,繞開他去排旁邊的牛肉面。
學校里,他是邵明曜眼中釘的傳言愈演愈烈,唯獨邵明曜本人把他當空氣。就像那些發了五年的短信,在三個月前戛然而止——原因不必問,他們本也不是一個道上的人,陳芝麻爛谷子里的那些糾葛,再多煩恨,五年總也磨去了興趣。
這一周,林晃也沒從隔壁聽到其他人的動靜——當年小院住著爺孫,如今爺不見蹤影,只添了一條狗陪著孫,原因,自然也不必問。
忘了過去,相安無事,挺好的。
終于熬到周末,林晃把老院徹底清掃出來,趕在返校前,準備去一趟市中心有名的法式甜品店。
莊心眠從前開的店叫“眠蝶”,主營法甜。她過世后,小姑林守萍替林晃重新把店開了起來,林守萍是名義上的老板,實際是林晃在管店,一管就是五年。
如今轉來H市上學,店也還是要管,他從小就習慣了到處探店、試品,早就把H市的甜品店列好了,準備一家一家探過去。
林晃提前做過功課,目的明確,打包了一份「黑檸檬」。
小銀勺自上而下一切到底,他拍下截面發給店員,先完整入口品嘗,再每層刮一點細品。
店員直接打了電話來。
“小老板,照片太糊了,檸檬慕斯,夾餡我看到了百香果和檸檬蜜,還有日本柚子吧?”
“嗯。”
“小方粒是菠蘿丁?”
“是胡桃。”
“很創新啊。噴砂怎么做的?”
“竹炭和可可。”
“噴砂有點老套了。”店員聲音帶笑,“不過「黑檸檬」噴砂都這么處理,只有您母親會想到在噴砂后加一層黑桑葚和胡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