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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大同###
太皇太后要的是姜憲夫妻和美,恩恩愛愛,而不是什么封號俸祿。
她的臉沉了下去。
慈寧宮的東暖閣變得安靜而凝重。
姜憲這個時候已經到了大同。
大同曾經做過皇都,自建國以來又是九邊重鎮,朝廷在此設有馬市,又有大同總兵府駐守于此,繁華熱鬧不在話下。
姜憲撩了馬車的簾子朝外望。
除了林立的招牌商幌之外,還有很多穿著喜鵲袍的大姑娘小媳婦在路邊的小攤上流連忘返,一看就知道民風比京城要剽悍得多。
她還看到很多賣羊肉的食肆。
齊單告訴她:“我們這里有很多過來販買的韃子,羊肉就漸漸盛行起來。最有名的是鼓樓西街的‘第一樓’和小南街的‘鈺光源’。再就是大北街的‘濟南村’、九樓巷的‘鳳臨閣’,但這兩家一家是魯菜做得好,一家是京菜做得好。郡主若是感興趣,我們今天的晚膳就可以叫一桌。”
姜憲還真感興趣。
她想吃羊肉,又怕自己消化不了,猶豫半天,也沒有決定到底吃什么,馬車已經停在了大同總兵府后院的側門。
齊夫人歉意地道:“郡主,小國公爺說要輕車簡從,只好委屈郡主了。”
大同總兵府是軍事要塞,除非是接圣駕、接圣旨或是新任大同總兵履新、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們蒞臨,不然就只能走中門。
姜憲笑道:“我不過是跟著大哥過來玩,自然是越低調越好。夫人多慮了!”
齊夫人不再多說,慈目地望著她,率先下了馬車。
剛剛見到姜憲時,她見姜憲待人待事十分的冷清,人又像個琉璃做的,眼睛腫了都勞師動眾地到五臺山去請了個藥僧過來問診,有點擔心自己無意間會得罪姜憲。可這幾天接觸下來,她發現姜憲不過是外冷內熱而已。姜憲待人處事不僅落落大方,而且十分的寬和有禮,身邊的人做錯了事,從不大聲地喝斥或是懲罰,通通都交給劉冬月細細地教導,比她見過的很多大家閨秀都脾氣好,有修養,對喜歡的東西就直說喜歡,不喜歡的直說不喜歡,結交起來簡單又不失真誠,讓人如沐春風,非常的舒服。
她也就不和姜憲客氣,該她當先的就當先,該她退后的就退后,大家彼此相處的十分融洽。
姜憲由劉冬月扶著下了馬車,入目是一片剛剛翻了土的菜園子,有幾隴還點冒出了些許的秧苗。
齊夫人忙道:“這是我婆婆種的。”
姜憲這才想起來,齊夫人是在齊勝的父親去世之后才跟著婆婆來投奔齊勝的,而齊勝的母親只是鄉間的一個農婦。
姜憲還是第一次看見活生生的菜園子。
從前她做太后的時候也曾去地壇農桑。可那不過是扶著犁耙走兩步而已,哪里比得上眼前有趣。
“老夫人都種了些什么?”她好奇地問,“我聽說菜園子里種的菜都是夏天結果,那你們夏天的時候是不是就吃這菜園子種出來的菜?”
齊家在齊勝救了姜鎮元之后才發的跡,齊家雖然添了些產業,可生活習慣在那里,齊夫人在家鄉的時候也有自家的后園種菜,她對此十分的熟悉,笑道:“點了些黃瓜、瓠瓜、甜椒、西葫蘆之類的。”然后指了給她看,各種在哪里。
在姜憲看來全是一片土,也分不清什么是什么。胡亂地點了點頭,提出和齊夫人去拜見齊老夫人。
齊夫人忙稱不敢,道:“哪有讓郡主去拜見淑人的道理。”
齊老夫人是三品的淑人,齊夫人是七品的孺人,不過是為了尊敬、討喜,都稱夫人罷了。
姜憲笑道:“夫人若是把我當郡主看待,那我就回客房,等著老夫人來拜見我。若是把我當通家之好的侄女看待,就領著我去給老夫人問個安。”
齊夫人猶豫片刻,豪爽地笑著應了一聲“好”,帶著姜憲去了老夫人住的東跨院。
老夫人今年五十有四,卻滿頭青絲,身板硬朗,笑容爽直。也不管什么郡主不郡主的,拉著姜憲的手就喊“大閨女”,道:“這細皮嫩肉的,怎么就跟著你哥哥到大同來了?這一路上可糟罪了吧?快進我屋里去歇會,我讓人給你沖糖水喝。”
齊夫人笑著攔了老夫人:“娘,郡主這才剛剛到我們這里,我先領著她回去凈個臉換件衣服歇息一會,掌燈的時分再過來和您一道用晚膳。”
老夫人聞言立刻道:“那就快回屋先歇了。閑著的時候再讓大丫和二丫陪你過來玩。”
齊單和齊雙聽了齊齊黑臉,道:“祖母,都跟您說多少回了,我們不叫大丫和二丫,叫阿單和阿雙!”
老夫人根本不理兩丫頭,催著姜憲快去歇息。
兩個丫頭嘟著嘴陪著姜憲去了歇息的客房。
客房收拾得干干凈凈,一溜的黑漆家具,掛在萬字不斷頭落地罩旁那鸚哥綠的帷帳嶄新嶄新的,還留著熨燙過的痕跡,茶幾上甜白瓷梅瓶里斜飛出來的兩朵臘梅,暗香浮動,讓人看了不由得心中微動,暗暗贊嘆布置這屋子的人用心良苦。
“多謝夫人!”姜憲誠心向齊夫人道謝。
齊夫人客氣一番,把安排在這里的管事的媳婦叫進來給姜憲磕過頭,帶著兩個女兒走了。
姜憲終于痛痛快快地洗了頭,換上了平常穿的白綾褻衣,舒舒服服靠在貴妃椅上由著小丫鬟幫著絞干頭發。
劉冬月進來稟道:“大公子和李大人由齊大人陪著在西邊的客房安頓下來了。晚上齊大人叫了總兵府的參將、游擊將軍、守備、把總等人給大公子和李大人接風,明天則請李大人去看大同總兵府的操練。”
讓李謙這樣慢慢地融入大同總兵府也好。
榆林那邊雖然也有馬市,卻是黑市,不像大同和宣府的馬市,是朝廷開的。李謙想兵馬壯,除了榆林那邊的馬市,大同和宣府這邊的馬市也應該多接觸些。
姜憲和齊家的內眷一起用了晚膳之后,就回屋歇息了。
第二天起來的時候李謙和姜律已隨著齊勝去了校場。
李謙的小廝冰河進來給姜憲請安,說昨天晚上酒宴打了三更鼓才散,內院已經上鎖,今一大早又被齊勝叫走了:“……大爺讓小的來問郡主昨天晚上睡得可好?有沒有不習慣的地方?有沒有需要添置的東西?齊大人說明天會帶大爺去馬市看看,估計這幾天都不得閑。若是郡主有什么事,讓冬月哥哥的吩咐小的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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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六章
突然###
李謙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喜歡管她這些無關大雅的小事,姜憲倒沒有多想,把冰河交給了劉冬月:“齊夫人很熱心周到,我這里沒有什么不好的。李謙既然讓你跟著劉冬月,你就跟著劉冬月好了,你也有個人使喚。”
最后一句,是對劉冬月說的。
冰河聽著都快要流眼淚了。
想他也是在眾多的小廝中挑選出來的,好不容易才入了大爺的眼,被總管分在了大爺屋里,聰明機靈,小心翼翼,從不曾出過錯,在李家好歹也算是在仆婦中橫著走路的人,如今卻被大爺丟給了郡主的小廝使喚……等到大爺和郡主成了親,哪里還有他的出頭之日啊!
他還準備有一天能做李家的管事呢!
劉冬月笑著把人給領了下去。
他是宦官,姜憲還不夠資格用他,朝廷又不允許百姓私閹,李謙和姜憲為了保住劉冬月的性命,也為了避免一些好奇的眼光和麻煩,對外都不約而同地說劉冬月是姜憲身邊的一個小廝而已,劉夫人等人稱呼劉冬月為“冬月”,像冰河這樣的,就會尊稱他一聲“冬月哥哥”。
一路上都有仆婦給劉冬月打著招呼。
劉冬月含笑點頭,對目前的生活很滿意。
姜憲則由齊單和齊雙陪著,三個人說說笑笑,講著山西官場上的笑話,讓姜憲對山西官員有了全新的了解。
這兩過了五、六天,李謙和姜律的應酬終于少了起來,李謙來看她。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打量著姜憲道,“這里的集市上有很多買韃子小飾品的,都很有特色,在京城很難看到。而且這里離恒山也很近,道衍法師曾經在那里住過十年……”
姜憲見他說話心不在焉的,眼神只顧著往她臉上粘,不由得心中動氣,道:“你看我干什么?”
誰知道李謙卻認真地道:“我看你眼睛消腫了沒有?看來那個鴻一和尚還有些道行,你的眼睛已經消腫,可見你這幾天休息得還不錯,冰河說你一切安好,倒也不是敷衍我。”
幾句平常普通的話,卻透著濃濃的關切,讓姜憲的臉莫名的就火辣辣地燒。
李謙溫聲地問她:“你這幾天都沒有出門,和齊家的兩位小姐頗為投緣嗎?”
“還好!”姜憲下意識地不想在李謙面前多談論齊氏兩姐妹,含含糊糊地應了兩句,就轉移了話題,“聽說齊大人這幾天領著你在大同轉了一圈,有什么收獲沒有?”
“認識了大同官場上的一些人。”李謙淡淡地說,但說到齊勝治兵的時候,眼睛就亮了起來,“他在大同鎮守了十五年,改良了斬馬刀,還在軍中推廣一種刀法,專攻敵軍下路,戰時亦可能攻馬蹄,對付韃子的的騎兵很好。我跟云林提過兩次,讓他想辦法將這種刀法學會了在我爹的治下推廣……”
姜憲目不轉睛地望著李謙。
每到這個時候,李謙就格外的飛揚。
她有時候覺得自己在很多政事上妥協,與李謙在談論天下大事時流露出來的那種向望和自信有很大的關系。
白愫說,這就是野心勃勃。
可野心勃勃又有什么不好?
如果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不也是一種幸福。
像她和趙翌,就是典型的不知道自己到底要什么,所以總是過得亂糟糟的。
兩個人在那里一個說,一個聽,氣氛卻非常的好。
以至于香兒在門口站了片刻,才輕手輕腳地走了進去,低聲地稟道:“郡主,大爺,齊夫人身邊的嬤嬤過來說,鎮國公夫人和清蕙鄉君來了大同,讓我們服侍您更衣,兩位貴人最多還有兩刻鐘就要進府了。”
“你說什么?”姜憲愕然,“鎮國公夫人和清蕙鄉君來了大同?”
“是!”香兒不知道姜憲為何驚訝,忙道,“齊夫人身邊的嬤嬤說,齊大人和小國公爺剛剛才得的信,齊大人、小國公爺、齊夫人已經去了城門口迎接,齊家兩位小姐正在屋里梳妝打扮。”
“她們怎么來了?”姜憲喃喃地道,心里隱約覺得京城里出了事,忙高聲喊著劉冬月,讓他趕去城門口。
劉冬月也慌了神,小跑著出了堂廳。
墜兒和七姑端著水拿著帕子、香胰等走了進來。
李謙安慰姜憲:“別急!不管出了什么事總有解決的辦法。”
姜憲點頭,看見李謙那張鎮定的面孔,心中微安。
李謙回避,出了廳堂就叫了衛屬過來:“京城那邊出了什么事?怎么房夫人和清蕙鄉君突然到了大同?之前你們一點消息也沒有嗎?”
衛屬顯得有些狼狽,道:“之前得到消息,說是鎮國公的管事和兩個賬房先生出了府,往西邊來,我們還以為他們是來大同收拾鎮國公府在大同的那些產業,所以沒有放在心上……誰知道居然是房夫和清蕙鄉也就是說,她們是悄悄出的城。
有什么事能讓她們悄悄出城呢?
李謙開始有些擔心。
可擔心也沒有用,他們沒提前得到消息,就只能等消息了。
他重新換了件衣裳,陪著姜憲一起去了城門口。
半路上,他們遇到了房夫人的馬車。
房夫人好像帶了很多的東西過來,李謙粗粗看了看,就有不下二十輛馬車,像搬家似的。
李謙心里怦怦亂跳。
房夫人挑了簾子讓姜憲坐了她的馬車一塊兒去總兵府,目光卻在李謙的身上打了個轉。
李謙知道這是姜家的人在相看他,腰身挺得直直的,騎馬的姿態瀟灑而又颯爽,讓房夫人不由露出了淺淺的微笑。
模樣兒不錯,看姜憲的時候眼底都是笑意,這個時候應該也是真心的疼愛著保寧。
房夫人放下了車簾。
姜憲就抱住了房夫人的胳膊,嬌嗔道:“您怎么突然來了大同?之前也不派人來說一聲?太皇太后她老人家可好?伯父可好……”
“大家都挺好的!”房夫人看著姜憲那能夠掐得出水面頰,笑道,“我看你這一路奔波的,倒比在宮里的時候還要精神。”
是笑她被李謙給哄跑了嗎?
姜憲汗顏,嘴上卻不饒人,嬉笑道:“在外面跑,摔皮實了!”
“真的?!”房夫人語含揄揶。
姜憲心虛,不敢和房夫人繼續調侃,望著一直沉默不語的白愫笑道:“你怎么跟著我大伯母一起過來了?”
白愫可是待嫁的姑娘!
她含笑道:“我是陪夫人一起過來的。”
語氣里卻沒有見她的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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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七章
決斷###
姜憲心中“咯噔”一聲,手上微緊。
房夫人立刻就覺查到了她的異樣,忙安撫般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低聲笑道:“沒事!京城里真的沒有什么事。我是受太皇太后和你伯父之托來探望你。”
她不是很快就要回京了嗎?太皇太后和伯父為何還要勞師動眾地讓伯母和白愫走這一趟。
姜憲想仔細問問,馬車外不時傳來嘈雜鼎沸的喧囂,并不是個說話的好去處。
她只好先問了問房夫人路上的行程。
房夫人溫柔地答復她:“是你伯父的護衛護送我們過來的,一路上都挺順利的。”然后問起姜憲來:“你這些日子可還好?那個李謙,我看著人不錯,你們是怎么認識的?”
之前可一點也沒有看出來,不然白愫在知道姜憲選擇嫁給李謙的時候也不會那么的驚訝了!
姜憲知道這是她伯母代表太皇太后和她大伯母在問她事情的經過了。
她不想讓家里的人擔心,也不想讓他們誤會李謙,只好含含糊糊地道:“之前他在禁衛軍當侍衛,見過幾次面,覺得他性格開朗大方,待人又細心體貼,是個很好相處的。可也只是如此而已……后來外祖母她老人家選中了趙嘯,我無所謂,他卻覺得有些受不了……等我下決心和他走的時候,兩家已經交換了庚帖……無奈之下才想的這個辦法……”她說著,想到太皇太后和她伯父為她所做的一切,不由感激和愧疚交織,聲音又低了幾分,“伯母,對不起,是我不好,太任性了……”
“瞎說些什么呢?”房夫人聞言忙摟了她,低聲地道,“你要是就這樣懵懵懂懂地嫁給了趙嘯,我們才是真正的傷心呢!你是不知道啊,曹宣進宮之后,太皇太后才知道你不見了,曹宣前腳拿著圣旨走了,太皇太后后腳就把你伯父叫過去狠狠訓斥了一番,我怕你伯父心里不舒服,還準備了好酒好菜想陪著你伯父喝一口的,結果你伯父卻對我說,我們這些做長輩的小心翼翼、委屈求全是為了什么?不就是為了讓你們這些做晚輩的能夠舒心暢快地活著,過自己想過的日子嗎?至于那些外人看重的名聲、地位、錢財,我們家早就不屑于用你們來換取了,不然當年你祖父和祖母就不會同意你爹尚公主了。”
姜憲的眼淚再也忍不住落了下來。
白愫就笑著遞了塊帕子過來。
姜憲微微一愣,悄聲地說著“謝謝”。
白愫抿了嘴笑,烏黑的眼眸里如繁星點點,道:“誰讓你害我傷心的,我也要讓你嘗嘗傷心的滋味!”
原來剛才是做戲給她看!
姜憲想到剛才那心懸半空的味道,破啼為笑,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那你準備怎么收拾我啊?”白愫捉狹地笑道,“我等著!”
姜憲冷哼一聲,道:“等到姐夫來迎你過門的時候,我就攔在門口非要九百九十九個紅包不可,不然就不讓他進門,讓花轎不能在吉時之前出門!”
“你也太狠了點吧!”白愫說著,笑意盈盈。
可在熟悉和了解她的姜憲眼里,這笑意卻始終不那么歡快。
大伯母還是有事瞞著她!
姜憲咬了咬唇,想著這話要怎么問,馬車已到了大同總兵府的后院側門。
齊夫人親自幫房夫人撩了簾子。
姜憲把要問的話壓在了心底,下了馬車,扶著房夫人去了位于她隔壁的客房,白愫則被安置在了姜憲客房的東廂房。
姜律和李謙過來給房夫人問安。
房夫人笑瞇瞇地送李謙一套文房四寶做見面禮。
李謙頓時心里就有些惴惴不安。
姜家是百年世家,這樣的見面禮給姑爺未免顯得有些怠慢了。
房夫人從京城趕過來,很可能代表著姜鎮元和太皇太后的態度。他懷疑太皇太后或是姜鎮元并不滿意這門親事。
但房夫人的態度很親切,笑道:“走得急,也沒有給你準備什么好東西,委屈你了。等以后再給你補上。”
李謙謙遜道:“夫人哪里的話。萬般皆下品,唯有讀書高。這文房四寶看上去簡單,卻是最好不過的見面禮了。我很喜歡。夫人費心了。”
很會說話!
房夫人暗暗點頭,端起茶來喝了一口,頗有些送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