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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憲聽說過這個人。
李謙巡撫西北之后,這個人做了大同總兵,是李謙的腹臣。
她不由地多打量了云林幾眼。
是個相貌清秀,身材中等卻身材纖瘦的男子,嘴唇有點厚,看上去是個沉默寡言的人。
姜憲讓李謙把香兒叫進來,道:“我要換身衣裳。”
李謙還有些懵,委婉地笑著勸她:“您這身衣裳正好,走出去也不打眼……”
從前方氏常去給太皇太后請安,姜憲是怕碰見了方氏身邊的人被認出來,打草驚蛇。
她冷冷地看了李謙一眼。
也許宮里的規(guī)矩大。
李謙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下巴,給姜憲找著借口,喚了香兒進來。
香兒放了明軒東間的帷帳,服侍姜憲換了衣裳出來。
姜憲身上的飾品都不見了,換了身靚藍色素面粗布喜鵲袍,頭上用同色的細棉布包了起來,垂了頭,只露出下半張臉,白生生的,唇淡得像桃花,像那游春圖似的,居然露出春日般的粉意。
李謙看著一呆。
姜憲見了就略沉思了片刻,解釋道:“有很多人認識我,我不認識他們,還是謹慎點的好。”
李謙笑著應“對”,深深地吸了口氣,把這情緒揭了過去。
姜憲這才道:“我今天要和你去鄭大人胡同看看,若是發(fā)現(xiàn)什么最好,若是什么也沒有發(fā)現(xiàn),那就只能勞架你的人幫著日夜盯著那宅子,不管有什么動靜都去報了我最好。”
李謙原來就覺得現(xiàn)在京中形勢不明,貿(mào)貿(mào)然地就這樣靠到曹太后身邊去,心里有些不踏,想和姜憲常來常往,自然是欣然應允,并道:“是要探內(nèi)宅的情景嗎?”
姜憲點頭,道:“你有什么主意能悄悄溜進內(nèi)宅嗎?”
那就得輕功夠好。
他身邊不是沒有這樣的人,而是那些人是他的底牌之一,現(xiàn)在就拿出來用了,以后怎么辦?
李謙遲疑了片刻,問姜憲:“你要進內(nèi)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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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同行###
“進不進去都沒關系。”姜憲笑道,“你們到時幫我找個物件就行了。”
這倒好辦!
李謙滿口應了,轉身換了件這個季節(jié)京城富戶人家常穿的石青色潞綢袍子,留下了香兒,和姜憲上了馬車,往鄭大人胡同去。
姜憲這才發(fā)現(xiàn)他們剛剛落腳的地方是一家位于銅鑼巷的茶樓后院。
那茶樓占地約有一畝,兩層高,建成了寶塔式樣,一大清早的已是人來人往,生意興隆。
不知道這是李謙臨時找的一個說話的地方還是李家的一個據(jù)點?
姜憲在心里暗忖著,見他們出了銅鑼巷之后,就有輛馬車跟在他們身后。
她看了李謙一眼。
李謙笑著解釋道:“是幫著辦事的人。”
姜憲不再多問。
李謙卻擺出一副與她聊天的樣子,道:“你要找什么物件?”
姜憲抿了嘴笑,道:“你到了就知道了。”然后靠在馬車的大迎枕上閉目養(yǎng)神。
李謙沒有辦法再問下去,思來想去也猜不著姜憲要找什么。
大約半個時辰,他們就到了鄭大人胡同。
在姜憲的記憶里,曹太后活著的時候方氏就和那些宮里掌權的太監(jiān)一樣,在外面悄悄地置辦了宅院。或者是還顧忌著曹太后,她把宅院選在了法源寺后面頗為僻靜又安寧的鄭大人胡同。
姜憲還是第一次來。
但她已經(jīng)打聽清楚了。
方氏的外院就在鄭大人胡同自東向西數(shù)第三家。
她讓馬車慢慢地馳過鄭大人胡同,就像偶然路過一樣,然后將馬車的簾子撩了道縫朝外望。
那是個二進的小宅子,半新不舊的紅漆如意門,外墻壁有些脫落,墻頭伸出一株老槐樹卻樹葉繁茂,郁郁蔥蔥,一看就有些年頭了,整個宅院透露出股古樸的幽靜來,看上去頗為不俗。
李謙靜靜地看著她四處打量,等到馬車馳出了鄭大人胡同,在臨街的一家雜貨鋪門前停下,他這才笑道:“這下總可以告訴我要找什么物件了吧?”
姜憲卻道:“你知道我要找的是哪家了嗎?”
這是在考他吧?
李謙不以為意地笑道:“自東向西數(shù)第三家,如意門檐下有個空著的燕子窩。”
她沒有發(fā)現(xiàn)燕子窩。
姜憲微微地笑。
覺得李謙肯定不會有負她所托。
“你幫我找個懷孕的婦人出來。”她靜靜地道,“我不知道那婦人長什么樣。你們要是發(fā)現(xiàn)了,也不要打草驚蛇,只告訴我那婦人長什么樣就行了。”
她就不相信了,趙翌作為皇帝,而且長在曹太后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比她出宮的機會多。
那這個女人就一定是宮里的女人。
只要知道那女人長得什么樣子,她就有把握把人給找出來!
李謙聞言神色大變,心中猝然間變得不安起來。
女人能為夫家開枝散葉,那是一等一的喜事,就算出身不好,有了這延嗣的功勞,這一輩子也能有個依靠,除非是,這個孩子的出身很成問題。
嘉南郡主生于富貴,長于禁官,如果是鎮(zhèn)國公府的孩子,還輪不到她來管束……
難道這個孩子是皇上的孩子?
可就算是這樣,上面還有太皇太后,還有太后,兩位都沒有做聲,她出什么風頭啊?
或許是,因為嘉南郡主喜歡上了皇上?
一想到有這個可能,李謙的心里就覺得有些別扭。
他覺得以嘉南郡主的身份地位和氣度修養(yǎng),就算皇上在外面悄悄養(yǎng)了個孩子,她也不應該這樣找來就是——這樣在宮外出生的孩子,曹太后承認不承認暫且不管,就是宗人府也不可能隨隨便便地給這孩子上了玉牒,混淆皇家血統(tǒng)。這樣一個孩子,就算是最后千難萬難地回了宮,就算是皇上之后沒有皇子繼承大統(tǒng),宗人府寧愿從其他蕃王那里給皇上過繼嗣子也不可能讓這個孩子繼承皇位。而一個沒有繼承權的皇子,就算他文韜武略,有驚世之才,對未來的皇子也沒有威脅,嘉南郡主有什么在意的?
還是這其中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蹊蹺?
李謙腦門抽得一跳一跳的。
之前他有過很多的猜想,卻沒有一個和這件事搭邊的。
嘉南郡主,這是挖了個坑讓他跳!
那他到底要不要跳呢?
李謙有些猶豫,一抬眼,看見姜憲正盯著他瞧。那黑銀丸似的眼眸平清無波,幽幽如那月下的古井,泛著細細的銀光,
李謙看了,心里莫名就覺得很是悲涼。
她也是沒有辦法了吧?
王瓚和姜律都找不著,白愫女流之輩,最多也就幫她打個掩護,皇上這邊有了傾心之人,不僅讓那女子懷了身孕,還冒著大不諱養(yǎng)在了宮外,曹太后那里肯定是一點口風也不能透的,不然恐怕得被皇上仇恨死,而像太皇太后這樣關心的長輩,她就更不敢說了……就像她剛才說的那樣,宮里的人就算知道她出了宮也要權衡了利益關系才會決定是否把她的行蹤透露給太皇太后,皇上在外面有人的事,她要是不管不顧地嚷了出來,只會讓大家臉面上不好過,被迫去爭那一口氣罷了。
他腦子一熱,跳下坑去:“我知道了。我看前面有座茶肆,我們不如就在茶肆里等好了。我讓人去那宅子里探個究竟。”
說完,他又有些后悔,只好安慰自己,他這樣也算是和皇上、鎮(zhèn)國公府掛上鉤了,只要這嘉南郡主不過河拆橋,李家完全可以左右逢源……不過,嘉南郡主應該不會那么沒品吧?可萬一她要是真抽了跳板呢?
李謙覺得腦子更痛了,天人交戰(zhàn)地走進了茶肆。
姜憲像個小丫鬟似的跟在他的身后,直到進了雅間,茶博士上了茶點,她這才長舒了口氣坐在了李謙的對面。
李謙見壯道:“你很擔心嗎?你擔心什么?”
姜憲沒有說話,坐在那里,既不想喝茶又不想吃點心的樣子,讓人感覺有些寂寥。
李謙在心里嘆氣。
他很想勸勸姜憲別生氣了,反正曹太后也不可能讓皇上娶她,她何必去管這件事。這孩子是活是死也好,是進宮還是無名無份地養(yǎng)在外面也好,自有未來的皇后來操心,她要是管多了,說不定別人還以為她要干涉后宮呢,皇上要是追究起來,這也是個不小的罪名。
李謙欲言又止,最后還是沒能忍住,低聲道:“萬一我們真的找出個孕婦來,你準備怎么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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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關于評論區(qū)有親覺得我寫政治太小白,我只想告訴大家,這是一篇言情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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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猜測###
“我還沒有想好!”姜憲笑道,答得輕描淡寫。
李謙卻聽得心中暗驚。
總覺得這件事遠不止是發(fā)現(xiàn)了皇上在外面養(yǎng)的人懷了孕這么簡單。
姜憲是嘉南郡主,是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子之一。她若是要計較,就算那懷孕的女子是侯府家的千金,她把人杖斃了說不定那姑娘的娘家人還要感謝她給了他們一塊遮羞布。若是宮里女子,那就更簡單了,對嘉南郡主來說,根本就不用自己動手,只要把這件事透露點口風給太皇太后或是曹太后,這女的不管是大人還是孩子都別想活著——就算嘉南郡主大發(fā)慈悲,留下孩子,大人那是肯定得死的。
她的沒想好,是沒想到怎樣處置這個懷孕的女子?還是沒有想好要不要把這件事給鬧大了?
難道她是怕皇上面子上過不去?
很多正室夫人容忍著小妾,不過是不想和丈夫鬧疆了而已,嘉南郡主也不會這么想吧?
想到這里,李謙腦子里靈光一閃。
他怎么這么傻!
曹太后為了不還政給皇上,到現(xiàn)在還不愿意讓皇上大婚,就更不可能讓皇上娶了嘉南郡主。
他只想到婚姻大事,兩情相悅最好,卻忘記了帝王之家最是沒有情議的。做為嘉南郡主也好,皇上也好,恰恰是在婚姻上最沒有自主權的人。
要不然曹太后也不會打嘉南郡主的主意了。
如今看來,嘉南郡主不是不想處置那孕婦,而是師出無名,根本沒有辦法插手這件事啊!
李謙也不想得罪皇帝。
是個男人就不能容忍自己的地盤被人侵占和闖入吧?
曹太后是自己的母親,他只能忍著,嘉南郡主卻只是自己的表妹,他未必就會忍嘉南郡主。
李謙想著,在心里嘆著氣。
這嘉南郡主也是個傻的,管皇上是不是在外面養(yǎng)人,是不是有了子嗣,應該把這功夫花在太皇太后那里才是。若是太皇太后應了,姜家又同意了,皇上也愿意,這門婚事就是曹太后不樂意,也有辦法讓她妥協(xié)的……
念頭閃過,李謙的眉頭幾不可見地蹙了蹙。
有時候,寧可殺錯,不可放過。
可嘉南郡主卻非要找到證據(jù)。
是不是說,嘉南郡主認為,怎樣處置都是小事,而皇上到底有沒有做過才是重點。
她……應該很喜歡皇上吧!
李謙的心緒突然間有些亂。
他端起手邊的茶盅喝了一大口。
飄浮在水面的茶葉順水流進了口里,嗆得他連連咳嗽了好幾聲。
姜憲忙道:“要不要緊?”拿出帕子遞給他,轉念又覺得不合適,帕子遞到半空中又縮了回去。
李謙還沉浸在剛才自己得出的結論里,根本就沒有注意到姜憲的這個小動作,很是歉意地對姜憲道:“不好意思,失禮了。”
姜憲看著他漲紅的面孔,抿著嘴笑。
她很久沒有看見這樣的李謙了。
好像在宮變之前,李謙和她談天說地都不拘小節(jié),被茶被咽著,或她賞了他太甜的點心他不喜歡卻只好吃了,或是被她養(yǎng)哈巴狗掉的毛惹得打了噴嚏,他都會毫不在意地表現(xiàn)出來……宮變之后,他們就再也沒有誰在彼此的面前失過態(tài)了……后來,他就算是在她面前失態(tài),她也可以裝著毫不在意,冷漠以待了。
姜憲想著,低下了頭,緊緊地攥住了手中的茶杯。
有小廝送了茶點進來。
姜憲卻再也沒有了逗李謙的閑情雅致。
只覺得心里堵得慌,又不知道為什么覺得犯堵。想出去走走,又怕被人看見壞了這次的出行,更不想搭理李謙。
她就這樣如坐針氈,等了大約一個時辰,李謙派出去的人終于有了回信。
那是個二十五、六歲的婦人,長相打扮十分的平常,一雙眼睛卻秋水明眸,亮晶晶的攝人心魄,行動舉止敏捷嬌健,和那個叫云林的人非常的像。
她恭敬地給李謙行禮,上前幾步準備低聲回稟,李謙卻道:“沒事,這位姑娘沒什么聽不得的。”
那婦人好像是沒忍住,抬頭飛快地脧了姜憲一眼,退后幾步,站到了兩人的中間,低聲道:“我們進了內(nèi)宅,內(nèi)宅里住著一個二十五、六歲的婦人,兩個小丫頭,一個燒火的婆子,一個粗使的婆子,四個護院……”說到這里,她頓了頓,猶豫了片刻,繼續(xù)道,“那四個護院身手十分的了得,我們進去的時候用了迷魂香,其中一個好像有所感覺。您之前交待要無痕無跡,我怕……他仔細想想,會發(fā)現(xiàn)有人進了內(nèi)宅。”
李謙聽到這婦人如此的回話,頗為驚訝,道:“你敢肯定嗎?”
“敢肯定!”婦人答得斬釘截鐵,道,“我懷疑那四個護院里有一個是嶺南五行派的。”隨后她面露狐惑之色,“可嶺南五行派向來以白道正統(tǒng)自詡,怎么可能給人當護院。而且我那迷魂香是祖?zhèn)髅胤剑退闶俏逍信傻娜耍皇谴髱熂壍娜瞬豢赡馨l(fā)現(xiàn)得了……”
姜憲雖然聽不懂什么五行派,但她聽得出來,那四個守在方氏宅院的人物非常的厲害。
這婦人覺得詫異,她則更加肯定了。
學得文武藝,賣與帝王家。
天下之人盡為皇室所用。
趙翌想保個人,不要說自詡白道正統(tǒng),就是自詡道家天師的天一教不也要臣服嗎?
李謙顯然也意識到了,他直接掠過這件事,直擊主題,道:“你們找到懷孕的婦人了嗎?”
那婦人很是驚訝,道:“那宅子里住的婦人不就是那孕婦嗎?”
“你說什么?”姜憲像見了鬼似的,睜大了眼睛望著那婦人,面如素縞,搖搖晃晃地就站了起來,厲聲道,“你說什么?”
那婦人不解地望著李謙,這才發(fā)現(xiàn)李謙也神色大變。
這是怎么了?
那婦人想起了進入內(nèi)宅之前云林的要求,忙道:“大公子,姑娘,那婦人長得白白凈凈的,中等身材,豐乳肥臀,眉目卻很是娟秀,笑起來的時候兩道長眉彎彎如柳葉,嘴角還有淺淺的梨渦。已經(jīng)顯了懷,看上去大約有五、六個月的樣子了……”
懷孕難道是方氏?
姜憲感覺有些呼吸不暢。
她茫然地朝李謙望去。
透過糊了高麗紙窗欞照進來的光線里,李謙的表情晦澀難懂。
這么說,是真的啦!
姜憲腦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卻猶不死心般地喃喃道:“那婦人左邊眉頭是不是有顆米粒大小的黑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