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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之遇借由這個故事告訴陳修,不是所有的人生都是按部就班,有很多人,為了理想和熱愛放棄了安逸。而無論你是青年,還是已步入中年,都有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學習與努力,永遠不嫌晚。
陳修聽完這個故事,沉默了片刻,再開口時說:“你不是該問我百創的事嘛,怎么和我聊起人生了?”
余之遇挑了挑眉:“我是帶著目的來的,但我的目的能否達成,全看你。所以,我得把你穩住啊。”
陳修明白余之遇是怕過于直接他退縮,笑言:“就沒見過你這么實誠的人。”
“我的實誠也分人。我不否認此前是想采取隱性采訪的形式。但你既然能提醒我不要進百創的藥品,我覺得我再隱瞞自己的記者身份和目的,太不真誠。”余之遇正色道:“我知道你有顧慮,我可以保證不暴露你的個人信息。”
“我沒和記者打過交道,不懂你們的路數。我來見你只是希望你真的可以揭露
這件事。”陳修似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我女朋友是百創客服部的,她因為接到過安家的投訴電話,現在連正常的工作生活都受到了影響。”
就這樣順利地接觸到了客服的線索。
原來,安家五歲的男童吃了百創的感冒藥后出現嚴重的副作用進了醫院,是先打了百創的客服電話,這個電話便是陳修的女朋友小美接的。鑒于該起投訴是發生在青城市,根據公司規定,小美通知了負責青城市市場銷售的陳修。
陳修聯系上安家,趕去做售后時,安家的小朋友已經被醫院宣布臨床死亡。
仁信醫藥作為該區域的經銷商,也立即派人趕了過去。
不過,在那個時候,包括張仁信和陳修在內,誰都沒有想到是那款兒童感冒藥出了問題。畢竟,感冒藥可致死,實在匪夷所思,他們只是秉持著人道主義精神去探望了孩子的家屬。
安家卻不依不饒,堅稱是由于服用百創代理的mg公司的那款兒童感冒藥,引起了孩子肝腎功能的損壞,致使肝腎衰竭而死。
事情超出了一名銷售人員和一家經銷商的能力范圍,在安撫安家的同時,陳修向主管領導匯報了此事,再逐級上報到百創總部。
百創的高層連夜趕到了青城市,自那時起,這件事便由總部接手處理,張仁信和陳修都被口頭告之不必再管。事情本就棘手,他們于是也沒再過問。
陳修卻因聽小美說又有幾起投訴被壓下來了,不敢再向市場鋪貨了,他隱隱覺得安家從大鬧大吵到最后悄無聲息地不見了人影,很是可疑。
張仁信和他有一樣的疑慮。
可他們不是警察,也沒有實質性的證據,既不敢對外張揚,更不敢像平常喝酒聊天時那么隨意口嗨了。如果不是后續百創召回了藥品,這件事或許會爛在他們肚子里,確切地說,如果不是同一時間,百創由于前期市場壓貨過重導致了資金出現問題,即便召回藥品,退貨款若能及時支付,這件事也不至于鬧到今天這一步。
陳修說:“公司召回藥品時沒有下發書面文件到客戶處,甚至沒在工作群里以文字形式通知我們,而是一個個打電話,讓我們在一周之內把柜臺上所有未銷售的藥品
,連同經銷商庫存一起返回總部倉庫。”
由于這批藥品是享受過返利政策的,利潤空間較大,經銷商并不愿意返貨。針對此,百創承諾給予各經銷商利潤補償。
經銷商信以為真,同意返貨。
然而,百創所謂的利潤補償,是有前提基礎的,就是經銷商必須要下新訂單,且訂單金額不低于百萬,并滿足先款后貨這三個硬性條件。
這是為了快速回籠資金。
經銷商卻炸了。且不說庫房里還積壓著大量百創的其它藥品,一時無法再進貨,僅憑退貨的貨款百創不允許抵扣新訂單款這一條,他們也不肯再下訂單。
于是,百創又開始面臨來自經銷商的壓力。
從起初庫存過大,確實無法下新訂單,到后來的出于抵制目的故意不下訂單,百創連續多個月沒有一分回款入賬,導致了資金鏈的斷裂。
陳修繼續:“我們公司的客服人員接聽電話都是有錄音的,但所有的錄音記錄都在總部,經理級以下人員是拿不到的。可能公司認為小美是知情者,擔心她亂說,就以年終獎金的形式給了她一筆現金。”
小美只是一名普通的員工,那筆年終獎于她而言是天文數字,加之聽聞大興網上似乎是出現過一條感冒藥致死的帖子,她意識到公司這筆莫名的年終獎金,與自己接聽的那起投訴有關,不敢接受。
“我和小美都想辭職,徹底擺脫這件事。可葉副總說,可以給我們升職加薪,或者我們非走不可的話,他也可以介紹我們去別的公司,起點絕對比在百創高。”話至此,陳修的語氣沉重了許多:“前提是,我們必須接受那筆年終獎。”
他們手里本沒有百創的任何把柄,只因為涉事其中,百創不放心。
“如果安家和其他消費者的孩子確實是因為吃了那款感冒藥而發生了生命危險,甚至死亡……”陳修抹了把臉,“我和小美擔心,我們強行離職會有危險。”
他們因擁有良知而不愿接受百創的封口費;他們又害怕,百創將他們的逃避視為揭發檢舉的企圖,近而不肯放過他們。
回南城的路上,余之遇的腦海里反復回想陳修最后的話,他說:“我在醫院見到那孩子的媽媽時,她
瘋了一樣的哭,可見孩子對她來說有多重要,她怎么就不追究了呢?”
葉明遠說安家接受了賠償,銷毀了病例,搬家了。
余之遇不是母親,她無法體會一位母親失去孩子的痛。可作為女兒,她深知媽媽有多愛她。和陳修一樣,她也不愿意相信,安家的女主人放棄了身為母親追究的權利。
余之遇把車停在江畔,她仰頭望向天空,似是要借由那滿天的紅霞舒緩內心的壓抑。末了,她隨手拍了張堪稱大片的天空的照片發給肖子校,倒沒別的意思,只是單純地分享。
結果,肖子校回復:【我也想你了。】
余之遇:【???】
肖子校解釋道:【曉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余之遇:“……”所以,我給你發天空的照片,你以為我在說想你?
余哥佩服肖教授強大的思維與滿腹經綸。
晚上兩人視頻,肖子校問及去青城的收獲,余之遇一五一十地說了。
針對安家是否該接受賠償,肖子校說:“你內心應該是在拒絕安家人因為金錢而放棄追究百創的這種可能性。你要明白,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在無可挽回的情況下,是和百創死磕到底,還是接受賠償和解,并不是多難的選擇。安家勢單力薄,以個人之力對抗一家市值幾十億的企業,絕對是吃力不討好。妥協,不足為奇。”
道理余之遇都懂,只是情感上一時無法接受。
她有點孩子氣地問:“那要是我出了意外,你也會這樣權衡利弊嗎?”
肖子校聞言眸色一斂,語氣陡然嚴肅起來:“我不接受這種假設。之遇,別忘了你答應過我,絕不冒險,我希望你不是信口說的。”
余之遇頓覺這種假設無聊又嚇人,笑著找補:“我這不是心情不好,想你安慰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