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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道:“差點兒就出事了,好在太醫們想盡法子救回來,只是我瞧著不好,司禮監也得暗暗準備起來,不知道什么時候事兒就出來了。”
月徊一時惘惘的,“他上年出宮找我玩兒那會子,多年輕健朗,怎么眼看就不成了呢。人活著真是一場空,今兒不知道明兒,有時候想想富貴榮華捏在手里,又有什么意思……”待發了會兒愣又問,“那他后來和你提起怎么處置小四了么?”
梁遇有些難以開口,沉吟了下才道:“皇上的意思,要讓小四進宮當穢差,以贖他的罪過。”
這下子月徊更是欲哭無淚了,“皇上多恨他啊,非得閹了他才痛快。可這么大的年紀凈身,鬧得不好就是個死,還不如一刀砍了他,也別叫他缺了一塊兒,下去連祖宗都不認他。”
這也是實話,既然犯了這么大的罪過奉旨凈身,能不能從那張春凳上下來,真不好說。梁遇抬眼看她,“倘或真走到了這一步,我再想轍保他的性命。不過,我眼下擔心的不是他,反倒是你。”
月徊啊了聲,“擔心我?”
“皇上大有要見你的意思,那句原話叫我心驚膽戰……他說‘朕不捂她的嘴,月徊大可暢所欲言’。他等著你向他求情,你知道里頭的深淺么?”
燈影下的兩張臉面面相覷,月徊見他頗有深意地盯著自己,立時就明白過來了。
這一切的一切,仿佛是個首尾相連的怪圈,一圈套著一圈,你算計我,我也在算計你。月徊以前覺得皇帝純質,其實不然,他的深邃、他的心機,不比梁遇差多少。本來就是啊,一個泥里水里摸爬滾打掙上高位的人,哪里會像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溫爐里的炭火明滅,偶爾發出嗶啵的聲響,月徊沒有應他的話,回身蹲在炭盆前,拿通條慢慢地掏那炭火,從里頭勾出幾個芋頭來。
“你還沒吃飯吧?我焐了芋頭,咱們伙著吃。”她邊說邊把芋頭鉤進鐵盤兒里,擱在桌上的時候,芋頭外皮上附著的火星子悄悄一閃,瞬間寂滅。
梁遇看著那幾個芋頭,心不在焉。月徊便上手剝了皮,燙得齜牙咧嘴還笑著,“別瞧它賣相不好,火里烤出來的才香呢。往年我和小四窮,半夜上人家地里偷芋頭,偷回來存到冬天就這么吃,別提多解饞。”
說著說著,又說到小四,終歸年少的時光都和他有關,無論如何都繞不過去。
梁遇接過來咬了一口,芋頭燙牙,他便含在嘴里,努著嘴呼呼地灌了好幾口寒氣來弄涼它。月徊看著他發笑,瞧慣了他一本正經的樣子,過起日子來倒挺有煙火氣兒。
她低頭給自己也剝了一個,捧在手里慢慢咬著,邊嚼邊道:“皇上這是想見我了,也想聽我求情,我明兒還是得進宮一趟。你放心,我自己會看著辦的,有些事兒也不是躲著就能成事,老話兒怎么說來著,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
她垂著眼慢條斯理說,那眼睫濃密像小扇子似的蓋住她的心事,梁遇忽然覺得害怕,“月徊……”
她嗯了聲,“別擔心,就算皇上讓我填貴妃的缺,我也和你走影兒。”
明明愁云慘霧,結果竟被她一句話弄得氣氛全無。
梁遇嘆了口氣,“你就是沒正形兒。”
月徊捧著芋頭嗟嘆:“我要是有正形兒,你也不會看上我。細想想,皇上也蠻可憐,兩任貴妃都不愛他……不過我比宇文貴妃強點兒,我著實喜歡過他一陣子。”
梁遇吃味兒,扔了芋頭過來啃她,“別胡說,我不打算讓你進宮,我要留著你,給我生兒育女。”
月徊嬉笑著說:“該是你的跑不了,我掐指一算,哥哥你命里有兒子,真的。”
他把她掬進了懷里,氣喘吁吁地盤弄糾纏。只是不知怎么,狂喜的時候也有種淡淡的憂傷,每一下都像沒有明天似的,彼此都不說,彼此都明白處境艱難。
第二天月徊收拾停當進宮,才踏進殿門,就聞見一股子沉沉的病氣兒。怪道人說屋子隨主人,主人抱恙,屋子也就跟著病了。
皇帝恐怕不大好,梁遇是這么覺得,起先她還不大相信,但在見了龍榻上的人后,確實也沒有異議了。
皇帝的氣色很壞,眼下青影深重,那雙漂亮的丹鳳眼,再沒了往日神采。見她來,勉強想撐起身,卻還是徒勞,連左右太監攙扶,他也沒法子坐直了說話。
月徊忙把人叫退了,上前握住他的手道:“萬歲爺,我又不是外人,還用您坐起來相迎吶!您躺著和我說話也是一樣,我聽著呢。”
皇帝勉強笑了笑,“朕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緩和些,好下床出去走走。”
月徊便寬慰他,“您是一時氣不順,將養兩天就會好的。我來是為了勸您兩句,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再者……”她臊眉耷眼說,“我也覺得對不住您,小四闖了那么大的禍,我在您跟前實在沒臉。您惱我吧?我護短糊涂,連累哥哥也跟著糊涂。您先養好身子,等圣躬大安了,您要怎么罰我都成,啊?”
皇帝連眨眼都透著乏累,卻意味深長地望著她,弱聲說:“月徊,人的身子,真和心境兒有莫大關系,要是你一直在朕身邊,朕也許不是今天這模樣。朕如今多后悔,機關算盡禍害了自己。早知如此,何必置那份氣,把你留下樂呵呵過日子,多好!”
說的都是大實話,可你不能順著他的意兒說,你得替他找出些合理的說辭來。于是月徊很虔誠地開解:“您別這么想,哪朝哪代的皇上不是機關算盡,見天坐在龍椅上傻樂的,那都是昏君。您瞧您,登基后咱們大鄴國泰民安,整頓吏治又開河治水,別人五年干成的事兒,您三年不到就全辦了,可見您平時得有多操心。”
皇帝聽了,眼底浮起一絲笑意,“朕就像蜉蝣,朝生暮死,所以別人可以慢慢完成的事兒,我就得比別人著急千萬倍。”
月徊見他越說越低迷,心里不是滋味兒,“我來瞧您,可不是為了聽您說喪氣話的。這兩天天兒不好,等放晴的時候我攙您出去曬曬太陽,一見著陽光,保準您就好起來了。”
皇帝對那些已然不抱什么信心了,只是問她:“大殿下,一切都好?”
月徊說好,“能吃能睡,鬧了兩天肚子,今兒我出門的時候全好了,還吵著要跟我一塊兒走呢。”
皇帝唏噓,不無遺憾道:“朕就這么一根獨苗,交給你照應,朕能放心。”說著手上微微用了點兒力,攥住她說,“傅西洲……小四,你想不想救他?”
月徊滿臉愧怍,訕訕道:“我想救他,可我沒臉求情啊。”
她就是這么敞亮人兒,心里想什么,總不愛藏著掖著。
皇帝長出了口氣,“倘或你有這份心,朕可以和你做個交易,不動小四分毫,讓他全須全尾兒活在世上。只是這個交易,恐怕得讓你受點兒委屈,不知你愿不愿意?”
能讓小四全須全尾兒地活著,這點對于月徊來說是莫大的誘惑。其實皇帝決定的事兒,和你商量,說做交易,這是存心給你臉。就算人家要了小四的命,再給你下道圣旨,你又能怎么樣?
月徊勉強笑了笑,說成啊,“您能讓我受什么委屈呢,有什么令兒只管吩咐吧,我都依著您吶。”
第105章
她答得干脆, 仿佛從來不曾懷疑過他的用心,越是這樣,越是讓皇帝覺得難以開口。
雖然他站在云端俯瞰眾生, 可畢竟是人, 活著除了對權利的無盡需索,還有對于青梅竹馬少年夢想的敬重和渴望。
月徊是他的情竇初開, 縱使一開始他是沖著牽制梁遇而對她青眼有加, 但時候一久, 真正吸引他的還是她這個人。如果他能好好經營這份感情,如果他沒有瞻前顧后背棄誓言,那么今天她站在他面前,應當是和他貼著心的。她該坐在他床沿上溫言煦語寬他的懷, 而不是口口聲聲說自己沒臉,要他再使那些卑鄙的手法, 才能逼她留下。
沒錯, 他要她留下, 即便這話可能消磨掉她對他僅存的一點情義,也是非說不可。
皇帝慘然望著她,“月徊……朕是天底下最壞最自私的人,你一定會恨朕,可朕也是沒有辦法。朕這身子, 能不能撐過這個冬天, 朕也不知道……”他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胸口,“朕每喘一口氣, 這里都像刀割似的。慕容家祖輩里有肺疾,到了朕這輩兒, 不光是朕,幾位外放的王爺也有這種暗疾。可能朕的五臟六腑已經爛了,所以宇文氏說朕……說朕身上有腐尸的味道,朕又氣又怕……朕怕死,可朕拗不過這天命。”<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