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貴妃沉浸在往日的回憶里,皇帝卻被她的話觸及痛肋,恨聲斥責:“你給朕閉嘴!”她還在癡癡笑著,他恨極,一把抓住了她的衣襟,“朕只問你,你的奸夫,是不是剛才那個人?”
貴妃的那雙妙目呆滯地轉過來,望向他,眸底浮起一絲遺憾。可憐自己終究不能再見到西洲了,早知如此,就不該一廂情愿地把他拖進來。如今自己什么也不能為他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再連累他。
她徐徐長出一口氣,說是,“就是他。皇上不必覺得不平,憑你天下第一尊貴,在我這里也什么都不是。你今日這么待我,看來我是不能活了,無所謂,生死不過一口氣罷了。你呢……”她眉眼彎彎,云淡風輕說著惡毒的話,“反正你也活不長。機關算盡,臨了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皇帝因身子不濟,最忌諱聽見這種話,當即便氣得臉色驟變,猛地y下了一條幢幡,在手上絞成繩,套住了貴妃的脖頸。
佛堂里燈火晦明,唐卡上慈眉善目的佛像被吹得翻過一面,露出背后眥目欲裂一口獠牙。
第103章
雨還在下, 簌簌打在園中半枯的芭蕉樹上,激起一串輕顫。
梵華樓常年燃著藏香,那種幽深濃烈的味道, 讓人產生微微的暈眩感。
皇帝從佛堂里邁出來, 腦中一片空白。沒想到女人的脖子那么纖細羸弱,他才稍微使了一點勁兒, 隱約聽見“喀拉”一聲, 貴妃便軟軟癱倒下來, 就這么死了。
殿門內善后的太監和錦衣衛無聲地往來,其實宮里死個把人,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兒。他原本也沒想讓她活下去,唯一疏漏之處, 在于不小心臟了自己的手――這件事本可以交給底下人去辦的,誰知自己這么沉不住氣……雙手掩在寬大的袖籠下, 哆嗦得愈發厲害了, 他咬牙緊緊攥起拳頭, 疾步走出梵華樓。身后響起索嬤嬤的哭喊,“主子……我的主子……”皇帝閉了閉眼,細密的雨絲飄拂在臉上,像一層輕紗。
畢云很快撐傘上來接應,低低道:“萬歲爺辛苦了, 奴婢伺候您回宮歇著。這頭的事兒自有司禮監操持, 萬歲爺就別過問了……”
皇帝沒言聲,腳下一步步走得沉穩,神色瞧著也如常。
畢云暗松了口氣, 微呵著腰,引皇帝邁過隨墻門。宮里對太監的一言一行甚至一個眼神, 都有嚴格的定例,你不能盯著主子的臉混瞧,瞧久了就是犯上,要受杖刑的。于是畢云將視線落在皇帝的玉帶上,今兒是冬至,皇帝的袞服為大綬大帶十二章,腰上系著金鑲白玉的革帶……忽然,一滴赤紅的液體落下來,滲透進玉片鏤空的雕花紋理里,畢云吃了一驚,慢慢將視線移上去――皇帝的唇角蜿蜒流淌下細細的血線,臉上的血色仿佛一下子被抽干了,變得煞白,不似活人。
“主子……”畢云駭然叫了聲。
皇帝的目光呆滯地落在夾道的另一頭,腳下頓住了步子,人微微一晃,便傾倒下來。
畢云眼疾手快接住了,身后跟隨的一干內侍全亂了方寸,“皇上、萬歲爺”叫成一團。
“快、快……快通知太醫院和梁掌印……”畢云狂亂地喊。
皇帝恍惚聽見那些人亂哄哄的叫嚷,只是那聲音越來越遠,后來便陷入無邊的黑暗里,周圍徹底安靜下來。
冬至是大日子,皇帝中途撂下的事兒得有人接,梁遇陪同眾臣上景山拜祭完了歷代帝王,方才返回宮里。剛在值房坐下,就聽外面傳來紛亂的步伐,秦九安氣喘吁吁從門上跑進來,說不好了,“老祖宗,皇上在梵華殿親手勒死了貴妃,回去的路上忽然口吐鮮血,暈過去了。”
梁遇頓時一驚,站起身問:“太醫院派人過去沒有?”
秦九安道是,“御前慣常伺候的太醫都往乾清宮會診去了,老祖宗也快去瞧瞧吧。”一面說一面從墻角取過傘來,“還有一樁,那個頂替了傅西洲的人,已經奉皇上之命押解到司禮監大牢了。皇上特特兒吩咐,叫把人交到您手上,這回怕是氣大發了,老祖宗防著回頭萬歲爺要問。”
梁遇心里有數,這事兒在操辦之前,他就預料不會那么輕易繞過去的,可這也是走投無路下,唯一能兩頭兼顧的辦法,既要讓皇帝的計劃順利實行,又要顧念月徊的心情。如果這件事上他袖手旁觀了,可以預見接下來的幾十年,那傻丫頭提起小四就會哭天抹淚,所以出此下策是萬不得已。目下事兒是糊弄過去了,但皇帝的憤怒只怕唯小四人頭落地不能平息,過后會不會秋后算賬,就得看小四的造化了。
從司禮監到乾清宮,有不短的一段距離。向來四平八穩的梁遇這回顧不上姿態優雅,連秦九安遞來的傘都來不及去接,便快步沖進了雨里。
北京十月的風夾帶著雨絲,吹起來像刀子似的,饒是他這樣身體強健的,都喘得喉頭到肺一線生疼。
終于進了乾清宮,他從上到下全濕透了,推開迎上來給他擦拭的人,捋了把臉上雨水問:“皇上怎么樣了?”
胡院使并幾位太醫會診完,上來一五一十回稟:“圣躬有舊疾,逢著入冬要比其他三季虛弱,廠公是知道的。今年冬至下雨,皇上先前在圜丘祭天,無遮無擋吸了好些寒氣兒,這就雪上加霜了。再者……后宮不寧,惹得皇上氣血逆施,沖撞上焦,幾下里夾攻,龍體當不得,以至氣短咯血,昏厥不醒。”
梁遇聽他長篇大論,那些病理的東西并不是他關心的,他只在乎皇帝眼下病勢,“何時能醒?”
胡院使摸了摸胡子,“施過針了,但一直不見反應。倘或實在不能清醒,也只好以棱針扎虎口,迫使圣躬醒轉了。”
這就是說,要以強烈的痛感刺激皇帝醒來。棱針扎虎口無異于上刑,原本用在龍體上是不當的,但皇帝如果一直這樣渾渾噩噩,這也是最后唯一可用的辦法了。
梁遇頷首,“咱家先瞧瞧,瞧完了再說。”
他提袍登上腳踏,因身上濕著,不能坐上床沿,便跪在榻前喚他:“主子……主子……臣來了,您醒醒。”
皇帝面色慘白,血跡雖清理干凈了,但唇角內側殘余的絲縷干涸發烏,這情形,看上去真像死了大半。
梁遇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奇得很,這次居然沒有發熱,氣息也如游絲般,不似以往急促喘息,被下的胸口只有些微的一點起伏。
看來真是不太好了,事不宜遲,便回身對胡院使道:“不管使什么法子,先讓皇上醒過來。”
這是和閻王爺搶人,不必明說大家心里都有數。胡院使得了令,轉身便去施為,著人撬開皇帝牙關,拿參片讓他含住續氣兒,復又打開針包拔下一支三棱針來。棱針的針尖老粗,慢慢扎進皇帝虎口,三分不醒便用五分,直扎到六七分光景,才見他蹙眉輕輕抽動了下。眾人都說“好了好了,皇上醒了”,梁遇拿手巾壓住了他的傷處,輕聲問:“主子覺得怎么樣?”
皇帝茫茫然,翕動著嘴唇道:“疼……”
知道疼就是好事,梁遇溫聲安撫:“這是為叫醒主子,不得已而為之,還請主子恕罪。”
皇帝兩眼依舊定定地,半晌道:“大伴,朕看見先帝了。”
活人看見陰司里的人,多少有些}人。梁遇握緊他的手道:“想是主子思念先帝爺,做夢了。臣著人給奉先殿多添幾盞長明燈,先帝爺見了,自然知道主子的孝心。”
皇帝沒有再說旁的,閉上眼,嘆了口氣。
外面回事的人不斷,因著既是冬至,又出了貴妃那件事,梁遇便抽身出來,由太醫們調理皇帝病體,自己退到西邊配殿里處置那些瑣碎。
曾鯨進來問:“貴妃的尸首怎么料理?”邊說邊壓下嗓子道,“還懷著四個月的身孕呢。”
梁遇自己從來不信那些神神怪怪的事兒,但皇帝如今陽氣兒弱得很,人又是他親手勒斃的,不拘怎么,先安撫了皇帝要緊,便道:“裝棺吧,停到北邊欽安殿去。打發一班僧人先替她超度,畢竟懷著孩子,也怪可憐的。余下的事兒,等咱家和皇上商議了再行定奪。”
曾鯨領命退出去,太醫院又送方子來給梁遇過目。那些烈性的虎狼藥,皇帝的身子是扛不住的,唯有以溫養為主。他大致瞧了,見一切尚且妥帖,便交底下人承辦去了。
皇帝的病勢起起伏伏,直到晚間神思才略清明了些,能坐起身完整說上兩句話了。暖閣里四角都燃著燈,似乎只有燈火通明,才能讓他稍微覺得安心。
梁遇從門上進來,迎著皇帝的目光走到腳踏前,趨身問:“主子覺得好些了么?還有哪里不舒坦?”
皇帝搖搖頭,“大伴,你坐下,朕有幾句話想和你說。”
梁遇道是,依言在杌子上落座,皇帝的目光空洞,帶著點恐怖的聲調說:“朕把貴妃勒死在佛堂里,諸天神佛都看見了。朕褻瀆了佛門清凈地,你說……朕會不會遭天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