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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聽她說那些帶孩子的細節,一字一句都透著關心,他仰在枕上,含笑說:“大殿下的命比朕好,自小有你這么護著。”
月徊擺了擺手,“我也不懂那些門道,全是奶媽子喂養,我就在邊上湊湊趣兒。”
“可你不知道,你這一湊趣兒,大殿下能得多少實惠。”他輕喘了下道,“那些奴才,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手有多黑,你沒見過,朕見過。后來幸得大伴來了,朕才慢慢活出了人樣兒。朕父子,多有福分才遇見你們兄妹……月徊……”
他看她的眼神帶著眷戀,這時候不像皇帝,就是那個險些和她湊成一對兒的少年。
月徊噯了聲,往前挪了挪,“您今兒怎么了?是不是身上難受得厲害,才說這一車喪氣話?”
他搖頭,“虱多不癢,難受得過了,就感覺不到了。朕不過想找人說說話,大伴這程子得替朕料理內閣積壓下來的題本,太忙了……朕就想起你來。要是你不跟著南下,一直在朕身邊……”
月徊說不能夠,“您忘了長公主鬧那事兒了,我出去是避風頭的。”
皇帝沉默了下又道:“其實那風頭,也不是非避不可。朕松口,是因為皇后進了宮,大伴又不在,朕怕你吃暗虧……早知道不讓你去多好,就不會錯過,弄得如今……想留你也沒臉。”
月徊最怕他趁病說這個,其實她離開的這大半年里,他風生水起沒閑著。擬定的計劃正逐步實施,全大鄴都知道他專寵貴妃,要是將來打壓宇文氏,也是因為貴妃累及娘家,和削藩無關。只不過步步為營到最后,得了熊掌又可惜魚,所以說人心啊,永遠沒個滿足的時候。
月徊心里明鏡似的,她現在唯一擔憂的就是小四。猜不透皇帝究竟知道多少,為什么貴妃遇了喜,他也還是隱忍不發。可又不能問,自作聰明要闖大禍的,他不提,她也只能裝糊涂。
“我那天替您往各宮送珍珠,看見那些主兒們,個個生得如花似玉,我這樣的進來沒地兒擱,還是別湊熱鬧的好。”她坦坦蕩蕩笑著說,“像現在這樣,我領了差事伺候大殿下,那才是物盡其用。宮里不缺能給您作伴兒的女人,缺個我這樣一心一意照顧大殿下的。等過程子皇后娘娘和貴妃娘娘都臨盆了,宮里皇子一多,我怕那些人刻意怠慢大殿下。”
結果皇帝竟不說話了,神色茫然地望著帳頂,半晌才一嘆:“哪兒來那么多的皇子……皇后,壓根兒就沒遇喜。”
月徊目瞪口呆,“啊?沒遇喜?”
皇帝澀然閉了閉眼,“有了比較,才會患得患失……生出許多不平來。一旦不平……露的馬腳便多了。”
他斷斷續續說,月徊聽得悚然,沒想到他會縝密至此。當初說皇后也遇喜,她以為是巧合,哥哥也沒有同她說起。如今皇帝親口說沒有,果然這才合乎常理。
這么想來,貴妃的種種他都一清二楚。貴妃年輕,以為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殊不知自己早成了別人棋局上的棋子。他們斗法不要緊,月徊最擔心的就是牽扯上小四。她又不敢直剌剌和皇帝提及,只得迂回著岔開話題,“您禁皇后娘娘的足,也是有意為之么?我瞧時候不短了,坤寧宮里放恩典了吧?”
皇帝臉上神情淡漠,他對貴妃是真忌憚,對皇后也是真恨。
“朕親政不久,不能廢她,但朕能囚禁她到死。朕由來最恨的就是外戚干政,原瞧她出自太傅家,必定知書達理,誰知她哥哥擅自調動西山緹騎,朕想讓她規勸規勸,結果……”他苦笑起來,猛烈一陣咳嗽之后勻了好半天的氣,才又道,“結果你知道她怎么應對朕么?‘皇上寧肯放著外人調度精銳,也信不過我哥哥’……朕就知道這女人短視,沒有皇后的眼界胸襟。”
月徊一聽就明白了,皇后話里的“外人”,說的大抵就是梁遇。可是帝后畢竟是夫妻,于他們來說,她和哥哥確實是外人。不過她記得當初皇后出閣之前,隱約對梁遇有過好感,沒想到走進這紫禁城的中心,野心也就水漲船高了。
她兀自出神,皇帝調轉視線看她,“月徊,你能一輩子替朕看顧大殿下么?”
月徊沒想那許多,應道:“自然會的。我和大殿下投緣得很,他一見我就笑,我哪兒舍得拋下他。”
皇帝足意兒了,點著頭道:“朕信得過你,只要你答應,就一定不會食言。”
后來月徊退出乾清宮,把皇帝召見的前后和哥哥說了,臨了坐在圈椅里嘆氣兒:“我瞧他,又覺得怪可憐的,年輕輕的,身子骨一點兒也不健朗。”
梁遇正批紅,擱下了手里的朱砂筆道:“下半晌又燒起來,燒得渾渾噩噩的,痰里血絲兒愈發多了。我如今想想,不叫你留在宮里是對的,攀了高枝兒又怎么樣,只怕不得長久。”
他的話說得囫圇,衙門里心腹雖多,也要提防隔墻有耳。
月徊明白他的意思,太醫檔他每天都要經手,那些給圣駕瞧病的在皇帝跟前諱言,在他跟前卻得說大實話。
老咳出血來,著實不好,梁遇道:“他心思是真沉,欲也是真縱。自己不知道保養,上年就夜御二女,縱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住這么磋磨。”
月徊大覺得可悲可哀,好在眼下還沒入三九,總不至于壞到那種地步。
事實也的確如此,圣躬不豫了兩三日,畢竟仗著年輕,好轉起來也快得很。
終于到了冬至前,冬至對家家戶戶來說都是大日子,民間要祭祖,帝王要祭天地。那個圜丘,建在大而不靠邊的空地上,皇帝得焚香禱告,完了還得上景山叩拜列祖列宗,有好一套的流程要走。
貴妃所能承受的忍耐也到了極致,這是個大好時機,倘或過了冬至,再想讓皇帝率領眾臣離宮,就得等明年。
宮里每天都有負責采買的小太監進出,打發個靠得住的人出去傳句話,一點兒都不難。
東廠最大的好處就是能隨時入司禮監回事兒,他們算直系,比錦衣衛還便利點兒。后宮高位的嬪妃呢,只要不走出這四面宮墻,紫禁城里沒有哪處去不得。尤其是梵華樓,建著六座掐絲琺瑯大佛塔,里頭供養七百八十六尊小銅像,冬至去那兒上柱香,誰也挑不出錯處來。
貴妃的肚子已經微微有些凸起了,她握著索嬤嬤的手哀求:“就這一回,我和他說上兩句話,讓他知道我的境況,往后就再也不相見了。嬤嬤,我實在受不了了,皇上只想著皇后肚子里的孩子,每日太醫院都有人進坤寧宮請脈,我這兒呢,五日才一回,我成什么了!我心里有好些委屈要和他說,只有讓我見他一回,我才能鼓起勁兒來活下去。”
索嬤嬤被她纏得沒方兒,再加上已經打發人去送信了,到了這地步,索性咬咬牙,圖往后安生。
她只好和貴妃約法三章,“只這一回啊,我的主子。再有下回,奴才情愿您處置了我,也絕不能答應您了。”
貴妃眉宇間攏了一個月的愁云,這會兒終于散開了。她說好,描眉畫目換了衣裳,眼巴巴地瞧著西洋鐘上時刻將近,興興頭頭出了承乾門,往北橫街上去了。
入冬后多雨水,連著下了好幾天,今兒也是煙雨蒙蒙。走進梵華樓正殿,殿宇兩側點著成排的蠟燭,一陣風吹過,燭火簌簌輕搖。檐角雕花的橫木像篳篥上的簧片,嗚咽著,吹出了一片冬日的哀歌。
第102章
藏傳佛教那些佛, 總有種亦正亦邪的味道,即便是普度眾生的尊者,也有青面獠牙的忿怒相。
貴妃走過一重又一重唐卡, 那些光鮮炫目的金銀絲刺繡, 在燭光里發出耀眼的碎芒。梵華樓和慈寧宮花園里的佛堂不一樣,這里是光怪陸離的世界, 轉得久了, 會讓人心慢慢懸浮起來, 說不清地,迸出隱約的恐懼感。
然而能見心上人的希望,又沖淡了這種恐懼。自從懷上身孕之后,她更是急于找到安慰, 也許過于自私了,也許會把西洲拉入深淵, 但她還存著一點僥幸, 因為她知道就算出了事, 梁遇也不會袖手旁觀。
有時候人的感情很靠不住,有時候又是世上最無堅不摧的利器。它是無形的,像水一樣滲透進觸摸不到的地方,她進宮越久,便越能感受到這種威勢。
外面天地昏暗, 那巨大的紅燭搖曳, 照得唐卡上佛陀的臉陰晴不定。她撫了撫肚子,開始想象西洲得知這個消息后,會有怎樣的反應。
總不會像皇帝一樣無動于衷, 他心思多單純,他會驚訝, 會高興,說不定還有些不好意思。畢竟那天她悄悄離開,后來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想起那夜,她的臉頰就隱隱發燙,她知道他和皇帝不一樣,差不多的年紀,身子卻天壤之別,西洲是春天雨后初生的嫩芽,皇帝卻讓她聞見了腐朽的氣味。她無法斷定腐爛的根莖上能不能開出花來,但心里更愿意相信,這個孩子是西洲的。
她有一個小小的懷表,是臨行前阿瑪送給她的。撳開浮雕的赤金外殼,能清晰地聽見滴答的聲響。<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