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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遇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見大門上孫知府進來,便含笑拱了拱手。
孫知府滿臉堆笑,哈著腰道:“廠公昨夜睡得可還安穩吶?咱們這兒是小地方,又臨近港口,天一亮就有魚市喧嘩,只怕攪得廠公不得安睡。”
梁遇道:“托福,睡得很好,比行船時候舒稱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孫知府看了眼院子里的馬車,遲疑道,“廠公今日就走么?外頭正變天呢,何不再歇一日,等天放晴了動身不遲。”
梁遇道不必了,“咱家還有公事在身,不能耽擱。”
孫知府長長哦了聲,略斟酌了下道:“既如此,卑職也不敢誤了廠公行程,那……人就直送上船……”
梁遇的笑意更盛了,和聲道:“孫大人的好意,咱家心領了。原本是有這個打算的,但昨晚細思量了一回,海上顛簸,帶個女人不方便,況且家里頭不讓,咱家也沒轍。人我就不要了,孫大人自己且留著吧,他日孫大人入京,咱家再好好回報孫大人盛情。”
他說完,抬起了手,小太監即刻把傘撐起遞過來。他淡聲吩咐楊愚魯動身,一面望向月徊,“梁少監,還愣著干什么?等著咱家給你打傘?”
月徊一聽,忙點頭哈腰擠進他傘底。待要接傘,他微微一揚胳膊讓開了,只是那秀目婉轉垂眼瞥她,唇角一抿,抿出了個欲說還休的笑。
第79章
天上下著雨, 一路上攢了無數的水洼,雨水落下來,便激得那水洼里漣漪一片。
官衙門前停了車, 雖說從衙門到碼頭路途不遠, 但萬萬沒有讓廠公步行的道理。孫知府將梁遇送上了車,自己率領門子鄉紳, 一路將人護送到碼頭上。天氣不好, 但不妨礙臨港碼頭排場盛大。登州府大小官員恭送, 船隊上錦衣衛下船接應,那些廠衛們一色黑甲笠帽,個個腰上別著繡春刀。天上雨箭墜落,地上皂靴林立, 雨中有種格外肅殺的氣象。
這原是一幫殺人不眨眼的匪兵啊,相對于無情無緒的廠衛而言, 言笑晏晏的提督就和善多了。孫知府瞧著這個陣仗有些犯怵, 但仍顫巍巍向梁遇拱起了手。
“廠公此行匆忙, 卑職等未能盡地主之誼,深感羞愧。原想著再留廠公一日的,可惜廠公要務在身,卑職也不敢虛留。登州是個小地方,沒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內子昨兒連夜烙了一百張餅子, 請廠公和諸位大人們別嫌棄,帶著路上吃吧,算我們夫妻的一點心意。”
孫知府親手將兩個包袱交到了兩位少監手上, 楊愚魯和秦九安是辦慣了事的人,上手一摸就明白, 只管笑著說:“請孫大人代為道謝,勞夫人費心了。”
眾人嘴上又熱鬧寒暄了一番,終于辭別孫知府登船。船隊在細雨紛飛中揚帆起航,艙房里兩位少監將包袱放在桌上,解開后不出所料,哪里是什么餅子,是成沓成沓的銀票和金條。
梁遇搖扇笑道:“這登州府果真富得流油,別瞧海港邊上整日和魚蝦為伍,那些外邦人上岸交易的稅收,還有d民捕撈的漁課,一年能抵三個河南。”
秦九安也笑,“以前倒是聽說沿海一帶官員出手闊綽,沒想到這回見了真章。”
月徊在邊上看著,喃喃說:“這么多錢,少說也有十萬兩。這孫知府圖什么啊,這么費心巴結,又是美人又是錢的。”
還能是什么,“外放官員油水再多,終究是外放的,缺個頭銜,也缺升發的機會。”梁遇倚著引枕,慢慢盤弄他的菩提,一面道,“錢掙夠了,就想進京任職,弄個京官閣老當當。”
唉,真是煞費苦心,月徊感慨:“這位孫知府也夠能扯的,好端端的抬出什么夫人來,還一夜烙一百張餅,也不怕熱油濺得一臉麻子。”可是說完,發現屋里的幾雙眼睛都盯著她,她心虛起來,“瞧我……干什么?”
梁遇驕矜地一哂,“就許你假借個莫須有的夫人攪局,不許人家夫人連夜烙餅?”
還真是……這孫知府的腦子果然靈便!月徊訕訕摸了摸鼻子,“我前幾天受了驚嚇,近來神思總是恍惚……”
那三雙眼睛繼續盯著她,仿佛在腹誹,“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月徊加重了語氣,“真的,像昨兒晚上,我被那些姑娘的胭脂嗆著了,不知怎么就說出那番話來,罪過罪過。”
秦九安和楊愚魯交換了下眼色,忙打圓場,“姑娘是正派人,去不慣花街柳巷。”
月徊有臺階就下,連連點頭,“這話說著了,我也覺得那地方有毒,把人弄得五迷六道的。”
梁遇不聽她耍嘴皮子,微抬了抬下巴吩咐:“都收起來吧,留著將來剿滅了紅羅黨,給廠衛們做賞金。”
肉肥湯也肥,就打這上頭來。上峰得了利,自然虧待不了底下人。兩位少監道是,卷起包袱存放進了箱籠里,復行了個禮道:“老祖宗連日辛苦,受了傷也不得好好歇息。登州府上過了一回岸,下回再想沾著土星兒,得到威海衛。目下船上諸樣都齊備,老祖宗不必操心,且好生養傷,海上潮濕,沒的落了病根兒。”
梁遇點了點頭,秦九安和楊愚魯方退出艙房。一時屋里只剩下月徊,她和他獨處的時候顯然不大自在,大約因為昨晚上那半場風花雪月,她開始意識到他不單是哥哥,也是男人了。
“我……”她張嘴,本想順勢告退的,沒曾想才蹦出一個字,就被他打斷了。
“我身上不舒坦,你先別走,留下給我松松筋骨。”他裊裊瞥她一眼,把菩提放在一旁,摘下頭上烏紗遞了過去。
月徊沒法兒,只得上前接了,回身擱在粉彩帽筒上。
“其實我伺候人不得法,怕力道不夠,反倒撓癢癢似的。”她卷起袖子,兩手落在他肩上。
梁遇暗想只要她在身邊,只要觸碰得到,他就百樣受用了。
他閑適地閉上了眼,“撓癢癢不怕,撓癢癢也舒坦……”
月徊小心避開了他的傷口,一面問:“哥哥,您還疼嗎?”
這話說得不明不白,倒像是男人新婚第二天問女人的話。他說不疼,“就是心里空落落的。”
月徊說怎么會空呢,“您不是才收了十萬兩冰敬嗎,我要是有那些錢,心里不知道多踏實,哪還有空地兒啊。”
可見這丫頭沒心沒肺,在她眼里虛頭巴腦的情,從來沒有實打實的銀票來得實在。
那雙手在他肩背上揉搓,花拳繡腿真沒什么勁兒,他也不嫌棄,只是嘆息著:“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心頭好。錢攢得足了,到頭來不過賬上多添一筆,有什么用!”
月徊跟著惆悵起來,迂回開解他:“天下哪兒有白得的便宜啊,您想咱們家早前遭了那么大的難,要論常理,梁家翻不了身了。我聽過一句話,叫英雄莫問出處,能反敗為勝的,就是英雄。”
“英雄……”他喃喃說,“受的那些苦,就一筆勾銷了么?”
月徊自然答不上來,不知他人疾苦,怎勸他人大度。他今天的一切是拿男人的尊嚴換的,說一筆勾銷,太難了。
好在他沒有繼續揪著這個不放,又笑道:“總算還攢下些家私,能保你吃喝不愁。等回了京,讓曹甸生把賬冊子交給你,不說親手掌家,至少知道家底兒,心里有數才好辦事。”
月徊“啊”了聲,有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您攢下的錢,怎么交給我啊……”
梁遇回過頭來看著她,乜起的眼里帶著危險的成分,“你的意思是,寧愿我把賣命得來的錢交給別人打理,也不愿意自己經手?你究竟是不要我的錢,還是不要我的人?”
這話說得她小鹿亂撞,月徊驀然紅了臉,“我不是……不是這個意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