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Q.水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大伙兒都不太明白,掌印為什么挑在下雨的時候夜巡,可這本就是一月一回的定例,不過平常都由隨堂太監(jiān)承辦,這回?fù)Q成了掌印自己。
于是今晚當(dāng)值的十二個人整理了儀容,列隊撐著傘挑著燈籠出了衙門。從玉粹軒起一直往南,繞過奉先殿上東二長街,再橫穿御花園,打西一長街往南,拐彎往西由西長房往北至城隍廟前,這就算走完了,可以順著宮墻返回司禮監(jiān)衙門。
這宮里太監(jiān),一個個都練足了腿上功夫,紫禁城原本就大,尋常人一圈下來腿顫身搖站都站不穩(wěn),只有他們,健步如飛一點兒不含糊。只是秦九安有眼力勁兒,經(jīng)過御花園時對梁遇道:“老祖宗,今晚上天色不好,下著雨呢,一圈兒下來沒的弄濕了您的靴子。要不您先在園子里歇會兒,小的帶人往西路上去,過會子折回來,再進(jìn)園子接您。”
梁遇沒有說話,樂志齋就在前面,透過傘骨上連綿墜落的雨簾,能看見圍房里杳杳的燈火。
他不發(fā)話,自然就是默許了,秦九安呵了呵腰,領(lǐng)著眾人換了條道兒,復(fù)往西去了?;▓@的小徑上就剩他一個人,滿耳都是沙沙的雨聲,滿眼都是扶疏綠葉間的一星燈火。
不知她睡下沒有,這時候去安慰她哭的那一鼻子,似乎有點晚了,可不去心里又著實牽掛。
他在雨中站了好一陣子,青石路上的雨水緩緩流淌,緩緩洇濕了鞋底。他遲疑又遲疑,到底還是舉步向圍房走去。
人到了廊前,停在臺階下,她的下榻處和尋常宮人不一樣,這圍房雖稱作圍房,其實更像耳房。
桃花紙上有個人影移過來,燈火映照下身形纖纖,正是月徊。慢慢那影子變得越來越大,鋪天蓋地般,最后噗地一聲,吹滅了燈……
檐下一盞料絲燈在他身后悠然旋轉(zhuǎn),他的身影避無可避地,投在了她的窗紙上。
第64章
月徊吹滅了蠟燭原要去睡了, 猛然看見一個黑影投在桃花紙上,寬肩窄腰戴著烏紗,一看就是梁遇。
她心頭蹦q了下, 這么晚了, 他跑到這兒來干什么?月徊緊緊盯著那身影,他也發(fā)現(xiàn)了, 慢慢地, 悄悄地移動, 似乎想挪出料絲燈投射的范圍。然而這圍房很小,廊前可供移動的范圍也很小,他往左挪一挪,影子在窗上, 往右又挪一挪,影子還在窗上。然后他抬起手撓了撓額角, 看樣子有點發(fā)愁。
月徊先前因“沙眼”, 哭得眼皮子發(fā)酸, 從司禮監(jiān)回來就情緒低迷,飯只吃了兩菜一湯。可是現(xiàn)在看見他出現(xiàn)在窗外,這口氣忽然就消了,心說哥哥還是知道疼人的,怕自己辦事太絕, 氣壞了她, 特來給她認(rèn)錯了。
因為外頭亮,屋子里暗,月徊放心地移到窗前, 就這么和他隔窗對站著。終于那人影不動了,她甚至聽見他幽幽的嘆息聲, 于是炸著嗓子說:“早知今日,何必當(dāng)初!”
窗上人影沒動,她看不見他的表情,不過料想哥哥眼下肯定悔斷了腸子。月徊有些得意,“只要您松口帶上我,先前的過結(jié)可以既往不咎。”
結(jié)果那人影轉(zhuǎn)身要走,她氣極了,打開窗戶大喊一聲“梁掌印”。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看見她氣涌如山,兩眼噴火,想必這回是要和他大鬧一場了。
誰知那張臉轉(zhuǎn)變起來速度驚人,前一刻還烏云密布,轉(zhuǎn)眼笑得像花兒一樣,好聲好氣說:“別走呀,買賣不成仁義在,進(jìn)來坐坐嘛?!?
梁遇略沉吟了下,沖著她的態(tài)度,還是舉步邁進(jìn)了屋子。
這小小的臥房,甚至是空氣里的味道,都充斥著一種姑娘式的柔旖。他進(jìn)來之后倒有些彷徨,四顧了一番,看見她的床榻,上面的被褥和她后來給他布置的一模一樣。
他心里升起奇異的感覺來,總覺得月徊是察覺了什么。這就是做賊心虛,她尚且杏花微雨,他早已驚濤駭浪了。
不過月徊即便有雨,也是裹著泥漿的。
她變戲法一樣,從桌下掏出一壺酒,轟然擱在了桌面上。
“來,喝兩杯?!比∵^茶盞一人倒了一杯,“正想喝酒找不著伴呢,恰好您來了?!?
梁遇直皺眉,“好好的,喝什么酒?”
月徊說:“喝酒還要看日子啊,想喝就喝了。這是上回皇上賞我的,外埠的葡萄酒,我覺得好喝,他就送了我一壺?!彼贿呎f,一邊端起茶盞萘艘豢冢“您說說吧,下著雨呢,您上我這兒干嘛來了?”
梁遇修長的手指捏住了杯子,淡聲道:“司禮監(jiān)每月都要夜巡東西六宮,正巧到了御花園,聽秦九安說你得了沙眼,特來看看。”
月徊的那點難堪又被他勾了起來,心說到底是掌管東廠的,輸人不輸陣。
“沒什么,我有迎風(fēng)流淚的毛病,時不時犯上一犯,現(xiàn)在已經(jīng)好了。”她又灌了一口,揭開攢盒的蓋子,從里頭挑虎皮花生吃,“說真的,我以為您來找我,是打算改口帶我上廣州了。”
梁遇垂著眼,燈影下濃長的眼睫像蝴蝶的翅膀,堪堪停在顴骨上。微微的一點輕顫,生出羸弱的美態(tài),就如現(xiàn)在,除去一身錦衣華服,像個不染塵埃的方外人。
男人和花兒一樣,也有千百種不同的況味。譬如皇帝,在沒有腦滿腸肥一身油膩之前,都會保持青澀的少年味兒,因為那雙眼睛天生會騙人,讓人看不穿底下污濁。而梁遇呢,他早已經(jīng)跳出了少年的行列,很難想象他這樣的境遇下,還能長得如此筆管條直一身正氣。雖然臉是漂亮了點兒,但他漂亮得不顯女氣,就能讓人忽略他的不完美,甚至對他的不完美,產(chǎn)生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窺伺感。
所以說自己可能有點不正常,月徊嘆著氣,悶了口酒。半天不見他有動靜,抬起眼說:“您怎么不喝呢?怕我在酒里下藥啊?”
梁遇聽她這么說,只得低頭喝了一口。他不常喝酒,但這酒容易上口,細(xì)品之下還有些甘甜,不由多喝了一杯。
很奇怪,他來時低落,但見到她,她總能調(diào)動起快樂的氛圍,傷感便不再傷感了。
他轉(zhuǎn)過頭,看見帳幔掛鉤上吊著他做的竹節(jié)人,窗前的笸籮里插著一只繡了一半的鞋墊,雖然照樣看不出到底繡的是什么,但也心念微動,知道是繡給他的。
他有些動搖了,一手撐著臉頰,調(diào)過視線問她:“你當(dāng)真那么想跟我去兩廣?”
月徊說是啊,“我就是覺得這紫禁城困住我了,要是實心跟著皇上倒也罷,不實心,那該多難受。”
“你就實心跟著我?”他含笑問,一雙眼眸在燈下百轉(zhuǎn)千回,說不盡的萬種風(fēng)情。
月徊想都沒想便點頭,“有您在我還擔(dān)心什么,不怕有人欺負(fù)我,也不怕沒吃沒喝?!?
也就是一霎兒的光景,他忽然改了主意。也好,跟著就跟著吧,把她安置在提督府,一要擔(dān)心他不在的時候小四回來勾跑了她,二要擔(dān)心和他不對付的仇家盯上她。太多的不可測,讓他放不下心,既然她也堅持,那就隨緣,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輕吁了口氣,“準(zhǔn)備好行李,要帶的東西都帶上,四月初九就動身?!?
月徊原本已經(jīng)不抱希望了,猛然聽他松口,愕著兩眼把嘴里的酒咽了下去,“我沒聽錯吧?”
他笑了笑,“在來這兒之前,我確實打定了主意不帶你去的,但瞧你這么執(zhí)著,我也不忍心辜負(fù)你。你要是實在想去,那就去吧,只是前途莫測,是好是歹,最后都要你自己承受?!?
月徊聽了,鑒于他有反悔的先例,不敢放肆高興,小心翼翼又確認(rèn)了一回,“您這回說話算話?”
梁遇輕輕頷首,“算話。其實把你一個人放在京城,我也提心吊膽?!彼鹧鄞蛄克?,她的每一寸發(fā)膚,每一道眼波,都讓他移不開視線,“你知道我十四歲后的日子,是怎么過的么?這偌大的紫禁城到處都是人,可又處處透著冰冷。早前我不過是個不起眼的火者,寒冬臘月里連個炭盆都沒有,凍得睡不著,一個人裹著一條破棉被哆哆嗦嗦縮在床角,一熬就是一宿……每回入夜我都怕,我害怕天黑。”
月徊是頭一次聽他說起以前年月,雖然她也知道必定像一本凄涼的書,讓人不忍卒讀,但沒想到從他嘴里說出來,又是另一種震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