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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徊對這個毫不擔心,莫說她現在一點兒都不想和皇帝有更深的糾葛,就算臨了逃不開這大富大貴的命運,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了,不會妨礙今春和哥哥放風箏的。
她說:“咱們定個日子,也好讓我有盼頭兒。”
梁遇連想都沒想,“四月初七,如果天晴的話。”
那么長的餌啊,換句話說就是帝后大婚之前,她都得和皇帝保持距離。
月徊雖然粗枝大葉,但她不傻,一口應下了,然后喃喃自語:“以前您很愿意讓我當娘娘,如今您改主意啦?”
梁遇垂下眼睫盯著竹節人,他的語氣緩慢,竹節人的動作也相應緩慢,“我只有你這一個親人了,一旦你嫁了人,就算嫁的是皇上,就算我日日都能見到你,我也覺得你不再是我的了。”
這樣的心里話,說出來應當沒有什么吧,應當是人之常情吧!譬如父親舍不得女兒出嫁一樣,長兄如父,不算逾越。
可是月徊的腦子不知是怎么長的,她脫口道:“那您覺得,我現在是您的嗎?”
那深濃的眼睫顫動了下,月徊看出一點脆弱的味道,忽然覺得哥哥雖然厲害,也是朵需要人呵護的嬌花兒啊。
“是我的……”他啟了啟唇,輕聲說,“是我唯一的妹妹,是我的手足。”
“您瞧您,多舍不得我!”她裝模作樣嘆氣,“咱們認親那天我不就說了嗎,我不嫁人陪著您,您又不要。”
怎么能要呢,他又憑什么要?
小竹床下的十指頓住了,小竹床上的竹節人孤身站在那里,站出了滿身悲涼的味道。
他不愿意再和她商議那些了,重新收拾起心情,問她要不要玩兒。月徊到底小孩兒心性,立刻伸出了一雙手,說要。
梁遇拿眼神示意,“伸到底下來,把手給我。”
她很快就把手探下去,竹床成了一道屏障,視線穿不透,只能暗中摸索。觸到他的手指,即便看不見,也能在腦子里刻畫出他的纖細美好。
梁遇的指腹柔軟,一點兒都不像會舞刀弄劍的,慢慢引導她,將指節上纏裹的絲線渡到她手上。月徊心頭咚咚作跳,正因為看不見,小竹床下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牽扯她的神經。
溫柔地,若即若離地碰觸,這種感覺最要命。倘或是一把抓過來,豪興地動作也就罷了,偏是這樣。她悶下頭,忽然覺得有些沮喪,待他把線都纏到她手上,輕輕道一句好了,竹床上的竹節人仍像死了似的,四仰八叉躺在那里,一動不動。
梁遇見她興致低迷,崴過身子打量她,“怎么了?”
月徊搖頭,勉強打起精神動動手指頭,竹節人笨拙而滑稽地在竹床縫隙上游走,走也走得無精打采。
她的情緒一落千丈,他當然看得出來,便一再地問她,“是不是有心事?愿意同哥哥說說嗎?”
最不能告訴的就是他,她泄了氣,仰天躺倒,唉聲嘆氣說:“該用午膳了吧?”
原來是餓了,梁遇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他也害怕自己剛才的心神不寧被她察覺,更害怕她察覺后會震驚,會生氣。這份兄妹之情原本就來之不易,如果將這齷齪心思暴露在她面前,最后怕是連兄妹都做不成了。
還好,她不是那種心細如發的人。及到膳食全鋪排好的時候她又高興起來,這個好吃,那個也不錯,殷勤地給他布菜,口齒不清地說:“哥哥吃呀。”
他食不知味,但也敷衍下來了。待一頓飯吃得差不多時,才擱下筷子說:“太后千秋將至,往年做壽都有定例,今年恰逢皇上親政,忽然清鍋冷灶的,怕外頭人起疑。”
月徊嗯了聲,她對權謀之類的東西沒有太多考慮,吃著蛋卷兒,抽空應了聲,“您就說怎么辦吧。”
他也不晦言,“我想暫且把你安排在慈寧宮,循序做出太后日漸病重的過程來,日后不拘是崩逝還是不省人事,都好有個說法。”
月徊想起太后的那雙眼睛,心里頓時愧怍起來,低著頭說:“太后都快恨死我了。”
沒有見識過宮中爾虞我詐的孩子,總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梁遇笑道:“太后哪個不恨?恨皇上,恨我,恨所有慈寧宮伺候的人,更恨先帝。她這樣的脾氣,原不該生活在宮里,要是個尋常有子嗣的嬪妃,兒子就藩她跟著去了,便沒有這些事了。可惜她德薄,還不惜福,到最后也只能如此。”
月徊吁了口氣,“我也不虧心,早前我沒招惹她,她還派人半道上堵我,讓我在西北風里罰板著呢。寧得罪君子莫得罪小人,我就是那小人!”
她調侃起自己來倒是不遺余力,梁遇笑了笑,見她唇邊沾著碎屑,伸手替她擦了。
月徊因這動作頰上微紅,赧然又咬了口蛋卷,“那我什么時候往慈寧宮上值?”
梁遇攏起手,面上有猶疑之色,“皇上還沒松口,我料他是舍不得,但大局當前,只管兒女情長總不是辦法。再說慈寧宮離乾清宮不過隔了兩重宮門罷了,又不是隔山隔海,何至于呢。”
月徊的脾氣最爽利,她想了想道:“我去和皇上說,不過就是千秋節這程子的事兒,只要敷衍過去,大家都超生。”
梁遇盤算的正是讓她離了御前,她要是愿意去說,那自然再好不過。
于是吃罷了午膳,月徊往他坦換了件衣裳,腦袋上插了御賜的那支金魚簪子,笑吟吟到了皇帝龍床前。
皇帝的精神頭兒看上去好了不少,坐起身喝了盅燕窩粥,正半倚著隱囊看題本。見她來了,擱下手里東西,含笑望向她。
月徊晃晃腦袋,“您瞧,瞧見了什么?”
皇帝一眼就看見那支簪子,揚著金絲編成的魚鰭,她一搖腦袋,那雙魚眼睛就亂竄。
“好看,那么喜興兒!”皇帝抬手在她發上摸了摸,“等朕好些了,再給你挑一套頭面,讓你天天輪換著戴。”
月徊說:“我只要這一支,多了就不珍貴了。我戴著它進慈寧宮,給萬歲爺辦差去。才剛我們掌印和我說了,太后千秋要到了,宮里不聲不響地,反叫人覺得萬歲爺不磊落,苛待太后娘娘。還是讓我去吧,千秋節叫免,也是太后嘴里說出來更叫人信得實,別人一逕推諉,反而愈發令臣工們起疑。”
皇帝也想過這事兒,論理是該讓她去的,可她不在眼窩子里,又覺得大有不便。如今看起來,似乎不能不去,他們兄妹千方百計周全一切,自己反倒拖了后腿,實在有些可笑。
“那就去吧。”皇帝道,“左不過這三五天的事兒,過后你就回來。”
月徊說好,掩嘴囫圇笑道:“萬歲爺病一回,怎么孩子氣起來。”
皇帝怔了下,裝出慍怒的樣子,“你敢取笑朕?”
可惜她膽兒肥得很,甜言蜜語張嘴就來,“就是這樣,才顯得萬歲爺天質自然吶。朝堂上裝得老氣橫秋就罷了,自己寢宮里頭,犯不著那樣。”
所以這事兒三言兩語的,就算說定了。皇帝牽著她的手嘆息:“朕實在不愿意你離了朕身邊。”
月徊說沒事兒,“我腦袋上戴著您的賞賚,進了慈寧宮它給我壯膽兒,就像您在我身邊一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