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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盜亦有道,可以賺買賣錢,不能得不義之財,月徊謹守住了做人的本分。
皇帝見她堅持,便也不再多言了,反正御前沒什么臟活兒累活兒,她就充充人頭,在跟前點個卯,只要能天天看見她,那就成了。
月徊這頭安頓好,終于能往司禮監衙門找梁遇去了。還有五天就是除夕,司禮監又掌管著闔宮內外大事小情,因此衙門里頭人來人往,比平時還熱鬧些。
外頭熱鬧,掌印值房依舊原來模樣,月徊上了廊廡就看見曾鯨,也算熟人了,她上前打了個招呼,“曾少監,我今兒進宮當值,來給掌印回個話。”
曾鯨起先并沒有注意她,她一開口他才喲了聲,“姑娘換了女官的衣裳,和往常不一樣了。”邊說邊掖手而笑,“將到年關,外頭事忙,老祖宗上朝房里議事去了。要不這樣吧,姑娘進去稍候,今兒錦衣衛和東廠的指揮僉事都要進衙門回事,料著過不了多久老祖宗就回來了。”
月徊道好,打簾進了屋子。梁遇所在的地方處處透出雅致,南炕的炕桌上擺著打開的書頁,拳大的香爐頂蓋上香煙裊裊。窗口上沿打進一道日光來,檀香木的手串就在那片光影里,因盤弄得久了,木紋變得醇厚細膩。
月徊挨過去,在南炕上坐下來,隨手翻過封面看,上頭幾個字她認得,清靜經。
“煩惱妄想,憂苦身心。但遭……什么……什么生死,常沉苦海……”她看著書頁上的字,好些是她不認識的。不過哥哥真是個追求高尚境界的人啊,一會兒佛學一會兒道學的。清靜經?他有什么可不清凈的?
正納悶,聽見外面有腳步聲傳來,看樣子來了老大一隊人馬。她從半開的窗口看出去,是梁遇回來了,滿臉的怒容。將走到廊下時猛然回身,后面緊緊跟隨的太監們收勢不住幾乎要撞上去。好在領頭的警覺,腳下剎住了,一隊人忙壓膝躬腰退后好幾步。
院子里響起梁遇的怒叱:“都是干什么吃的,讓那些酸儒在京城造謠生事!給我抽調東廠和錦衣衛人手,就算把京城翻個過兒,也要把那些人找出來。咱家倒要瞧瞧,是昭獄里的鐵鉤子厲害,還是他們的嘴厲害!”
眾人慌忙領命承辦去了,梁遇狠狠打起門簾進門,抬眼見月徊坐在南炕上,倒一怔。
在外的那份兇狠,不帶到妹子面前,他臉上神情一瞬平和下來,哦了聲道:“你進宮來了?我原想打發人去接你的呢。”
月徊朝外瞧了眼,“城里又出亂子了?”
他垂眼在案后坐下來,喃喃道:“哪天不出亂子,越是臨近年關,越是謠言四起。像這兩天,有幾個南邳的讀書人,排了一出傀儡皇帝認干爹的戲碼,影射當今朝政。傀儡皇帝……”他哼笑了一聲,“誰又是那個干爹?這些文人科考失利,就想盡惡招兒發泄心中不滿,小人可憎,偽君子則可殺。他們不是瞧不上太監么,要是不叫他們知道厲害,我這東廠提督白干了!”
唉,這世上事確實是如此,總有人瞧你不順眼,就算八竿子打不著,拐彎抹角也能說出你的不好來。不過司禮監和東廠的名聲確實很壞,她在碼頭上那陣兒就親眼見過這兩個衙門吆五喝六,逢人就收雜稅的。到底因為認了親,心里向著他,要是沒認這頭親,她也能把他罵個底朝天。
月徊歪著腦袋,咂了咂嘴,有些話不敢渾說,只是淺表地安慰他:“不得志的人才罵您呢,得了志的都捧著您。他們恨您,誰讓您不給他們管您叫祖宗的機會,您也得容人撒撒氣才好。”
梁遇聽她發表了高見,心頭的郁結倒像平息了幾分。
他長嘆了口氣,半晌問她:“聽說皇上親自替你安排了住處?樂志齋的地方倒是不錯,出御花園一直往東,過了乾東五所就是司禮監衙門。”
要說皇帝的安排,實在很有巧思,月徊往南進乾清宮,往東則進他的值房,甚至一南一東的距離都差不多遠,可見他對月徊是真的上心。
月徊試圖藏住姑娘的小竊喜,可她不知道,心里裝不下了會上臉。她說是啊,“我才剛就是順著乾東五所摸過來的,那地方挺好,又是個花園,宮門不下鑰的話,離哥哥又近。”
梁遇看著她眉間的欣喜,忽然覺得有些刺眼。
姑娘一旦一心向著別人了,怕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他原以為月徊是個清醒果決的孩子,沒想到他看錯了,實在讓他感到失望。他倒并不反對她日后跟了皇帝,但自己的心應當守住,將來才免于婦人之仁,才好盡心施為。可是他們兄妹的想法好像南轅北轍了,他更看重的是權,而月徊只顧念情。情深易折,也極易受傷,小皇帝目下的新鮮勁兒能維持多久,誰知道呢。
梁遇擱在桌上的手慢慢攏了起來,他居然生出了幸災樂禍的心思,望了月徊一眼道:“今兒內閣首輔領著光祿寺卿,上徐太傅家宣旨去了。”
月徊臉上果然微微起了一點變化,哦了聲道:“也好,昭告了天下,這件事就板上釘釘,更改不了了。”
可她眼下不后悔么?真正一手促成徐家姑娘成為皇后的人,正是她。她那時想必還不喜歡皇帝,因此封后封妃的話侃侃而談起來,半點私心也沒有,順利唬住了張首輔。要是再挪后兩日,到了今時今日,她又是怎樣一番心境?
梁遇慢慢翻動題本,視線落在蠅頭小楷上,心卻半懸著,“帝王后宮美人如云,歷朝歷代都是如此,要在這宮里活下來,除了帝王的寵愛,還要有顆靜得下來,善于謀劃的心。現在的紫禁城,硝煙已經平息了兩年之久,所以你沒看見先帝殯天時候的腥風血雨。無子女的低等嬪妃和宮人,殉葬者有一百零八人之眾,要不是延慶殿王娘娘機靈,買通太醫謊稱有孕,朝天女的名錄上,就該有她。”
月徊訝然,“原來王娘娘懷了先帝遺腹子的事兒,都是假的?”
梁遇淡漠地笑了笑,“生死關頭,什么謊不敢扯?這事兒其實不難戳穿,彤冊上雖然有先帝御幸她的記錄,但月份和她傳太醫診斷的時間對不上。那時候我瞧她不蠢,沒有戳穿她,所以才有了她一心要報答的后話。”
月徊以前倒也聽說過朝天女的事兒,說那些女人蹈義后,能換來一個朝天女戶的世襲身份,父親或兄弟有優恤,可以入錦衣衛。當然那時候宮內秘聞只是市井百姓茶余飯后的談資,她覺得多少有夸大杜撰的成分,如今進了宮才知道,原來都是真實發生過的。
“所以說,做皇帝的女人有風險?”她大氣都不敢喘。
梁遇點了點頭,“后宮唯一不用殉葬的就是皇后。”
皇后……難怪是個人人向往的好差事,月徊由衷地說:“徐家姑娘的命真好。”
命好,倒也未必。梁遇低頭蘸了墨道:“大鄴開國近兩百年,只有三朝皇帝只冊封了一位皇后。后世子孫皇后都不少,廢立全憑自己的喜好。且第一位皇后多受矚目,尋常人當不了。既然冊立了徐姑娘,能不能在這個位置上太太平平坐下去,全看她的造化吧。”
月徊嘆了口氣,心里說不上是種什么味道。就像當初她對私塾那個教書先生有過好感,結果隔了三天人家就娶親了,那種遺憾,談不上刻骨銘心,就是不堪回首。現在也是的,她才喜歡上皇帝,他的封后詔書就下了。他和別人訂了親,有了要娶的新娘子,后頭還有更多等著進來給他當妾的。自己的這點小情義淹沒在人海里,至多翻起一個小小的泡泡,然后就該不見了。
她撫撫臉頰,“我還是陪著您吧。”
梁遇不信她的兩面三刀,見了皇帝只怕照舊養蟈蟈,牽小手。
可是剛要開口,就有人隔著簾子回稟:“老祖宗,慈寧宮炸了鍋了,太后娘娘大發雷霆,傳召您和張首輔呢。”
梁遇連眼睛都沒抬一下,“就說咱家出宮辦事去了,暫且回不來。先讓她和張恒鬧去,等煞了性子,我再覲見。”
門外太監應個是,快步回話去了。
月徊惶然望著他,“哥哥,我有點兒怕。”
梁遇說怕什么,“那天咸若館里都是我的人,她拿不住你的把柄。不過留神,別讓她因我遷怒你,就成了。”
第33章
那頭慈寧宮里,太后因震怒, 將殿內的擺設摔了個稀碎。
“叫他們來, 到底是哪頭出了岔子!一口一個遵太后懿旨,太后如今被蒙在鼓里呢, 這是遵了誰的旨!”江太后一頭說,一頭抄起了一只鎏金銀蓋牙盤砸了下去,金銀的東西摔不碎, 一路滴溜溜滾到了殿門前, 太后的咆哮仍在繼續, 因受了愚弄, 氣得帶上了哭腔,扭曲著聲線說,“好啊, 真是好!尊我為母后, 尊我為太后, 一應都以太后的想頭為準, 結果呢?皇帝真是好樣兒的,慕容家的好兒子, 嘴上說得好聽,做出來的事兒全不拿我放在眼里!還有梁遇, 那狗東西在我跟前拍著胸脯子下保的,皇上年輕沒主張,一應要母后做主,誰知調過頭來就換了人選!張恒人呢?梁遇人呢?”
門外管事太監戰戰兢兢道:“回娘娘話, 已經打發人傳去了,請娘娘少待。”
太后先前就發作了一通,如今砸累了,一屁股坐在南炕上,看著滿地狼藉又憤恨又委屈。
她實在不明白,梁遇和皇帝穿一條褲子,全心張羅徐宿的孫女為后就罷了,那張恒素來是她這頭的人,為什么竟也反了她?早前她還特地傳了他來說話的,那時并沒瞧出他有什么不贊同的地方,何故出去就唱了反調?難道真是因為先帝沒了,皇帝眼看要親政,他就琵琶別抱了嗎?
這些政客,果然不是好東西,墻頭草順風倒,還輔什么政,治什么國!等他們來了,她倒要仔細問問,他們是不是真不拿太后當回事了。要逼急了她,她就效法前朝武烈皇后,廢了這個不孝不悌、不仁不義的皇帝!
邊上嬤嬤不住勸慰,說八成是哪兒弄錯了,請太后消消氣,等人來了再做定奪。江太后是一點就著的性子,哪里受得了這份氣。她坐不住,又在地心轉圈兒,好容易聽見殿門上管事的進來通傳,說張首輔到了,她朝外一瞪眼,“梁遇呢?別不是做了虧心事,嚇得不敢來見我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