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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徊的語氣輕快,答得也機靈:“哥哥是心疼奴婢,那時候我們家窮,吃不飽穿不暖……后來走散了,哥哥天天兒的想奴婢……”
這丫頭,胡諏起來倒有兩把刷子。梁遇踏出前殿時唇角含著笑,這笑一時沒散開,被站在檐下的承良看見了,他靦臉上來搭話:“老祖宗遇著高興的事兒了?”
梁遇沒理會他,披上斗篷大步往內奏事處去。承良在后頭琢磨,就算不說他也知道,掌印花大氣力找來的姑娘被萬歲爺留下了,御前四個女官再加上這個,勝算又大三成。
既然是欽點,將來后宮論資排輩兒,怎么著也是個選侍。承良對插著袖子嘿嘿一笑,快步跟了上去,“老祖宗,資治少尹劉棟家前兒才死了個閨女,因他們家老太太還沒落葬,他又是丁憂出缺,姑娘悄沒聲兒的就給埋了,外頭沒一個人知道。那劉棟,原和太后還沾著點兒親,要是往上頭靠一靠,咱們姑娘的第一步算是走扎實了?!?
梁遇腳下略慢了些,“劉棟?這人慣會趨吉避兇,倒是個不錯的人選?!?
承良說可不,“資治少尹好歹是從三品的銜兒,姑娘要是入宮應選,借著劉家的勢,準錯不了?!?
這些狗腿子揣摩上頭心思,真揣摩出花兒來,梁遇哂笑了聲,“你瞧她是個當后妃的料么?”
承良斟酌了下,很虔誠地說:“依姑娘這貌,可有什么說的。爺爺既出口相留,自是有幾分意思。”
梁遇沒再多言,邊走邊想,真要送上去也不是壞事,畢竟他向皇帝舉薦月徊時,確實有一霎兒動了那個心思。皇帝是他看著長起來的,要論心性,他還知道幾分,即便年歲越大算計越深,只要他牢牢把持住司禮監和廠衛,這地位便不可動搖。
可是月徊……真填了那個窟窿,他又覺得可惜。站在至親的立場上看,皇帝身子骨太弱,萬一有個好歹,姑娘年輕輕的往后艱難,將來也許會恨他這個做哥哥的。
其實要論這步棋,走得很險,月徊既可成為埋在皇帝身邊的眼線,稍有不慎也會成為皇帝牽制他的手段。左思右想都懸心,罷了,還是順其自然吧。
內閣的題本一摞摞送上來,他定了定神坐下蘸筆批紅,一面悠著聲氣兒說:“皇上抱恙,這兩天越性兒做絕,把內閣面圣遞本子的權奪下來,一律由司禮監代呈。規矩是做出來的,早前的票擬雖由咱們貼,但還是有人越過次序往皇上跟前送,這是不拿司禮監放在眼里,是尋事挑釁,咱家不慣他們這個臭毛病。這回把內閣兩個好事的處置了,對其他人也是個警醒,往后只要題本捏在咱們手里,該往御案上送的送上去,要是小事兒,咱們能代勞的就代勞了,到底皇上身子要緊,不能委屈了圣躬。”
承良一聽就明白他的意思,什么叫小事,大小還不全由掌印定么。前頭幾朝司禮監固然風光,手上實權卻也有限,這輩兒只要穩穩拿下來,那也是功在當代利在千秋的創世之舉。
“這么著,往后連內閣都要敬咱們幾分。等這規矩坐實了,張恒張首輔見了老祖宗,怕是還得給老祖宗磕頭呢。”
值房里幾個隨堂都笑起來,一副勝券在握模樣。
梁遇哼笑了聲,“那些朝廷大員們向來瞧不起咱們,借著這回畫像的由頭立個威,也讓他們知道知道厲害。橫豎想入仕的人多了去了,只要聽話就給官做,你瞧將來朝堂上還有人敢唱反調不敢。”
他從不無的放矢,所以每一句話都令底下人深信不疑。早前汪軫在時只圖小利,他就算有一展拳腳的心,也礙于受人壓制不得實行。不論哪個行當,新舊交替時總有人戀舊不滿,他這一招是讓整個十二監揚眉吐氣,也徹底堵住了那些人的嘴。
事情既然定下了,就按著這個路數去辦,差事自有底下人出頭料理,那些隨堂一個個摩拳擦掌急于表現,畢竟秉筆的位置如今空了出來,若是辦事得力些,自有他們出頭的時候。
人漸次散了,巡視宮門的巡視宮門去了,上東廠和錦衣衛夜審的也得趕著出宮,值房里只剩兩個小太監伺候筆墨。梁遇忙時暫且把外面的事撂下了,等手上的題本都批完,才發現已到戌時,月徊竟還沒回來。
他轉頭問侍立的人,“今兒哪個輪值乾清宮上夜?”
小太監道:“回老祖宗話,是御前掌班趙小川。”
梁遇擱下筆站起身,“你去乾清宮瞧瞧,皇上這會子就寢沒有。”
小太監道是,壓著帽子提著袍角,匆忙跑了出去。
他有些忐忑,皇帝大病方愈,照理說不會出什么岔子的,可再一想彤冊上的荒誕記載……誰知道呢。但愿不要如他擔心的那樣,他想起年幼跟他漂泊到異鄉,抱著他的腿大哭想家的孩子,心里無端一陣抽搐。這宮里太多迫于無奈的女人打他手上過,事兒不落在自己頭上不知道疼。現在他似乎隱約明白了些,越是明白,就越是彷徨。
他從案后走出來,在地心來回踱步,外面風雪肆虐,乾清宮隔著一個巨大的廣場,從這里看去渺渺茫茫。御前值夜是有定例的,到了時候不相干的人必須清場,她留在那里不合規矩。
終于外面有腳步聲傳來,料是小太監來回話了,他定眼瞧門上,門簾子一掀,進來的卻是月徊。
她是順著廊廡過來的,雖沒淋著雪也凍紅了鼻子,進門直跺腳,嚷嚷著好冷。
梁遇松了口氣,讓她到炭盆前坐著,自己倒了杯熱茶給她遞過去,“怎么留了那么長時候,皇上和你說什么了?”
月徊吹開茶葉啜了一口,“也沒什么,就是閑聊,聊廟會、琉璃廠什么的?!?
“沒說旁的么?”梁遇拋了顆棗兒進炭火里,“松口什么時候讓你回去了么?”
炭盆上熱氣升騰,帶著棗香的熱浪也隨即擴散開來,屋子里甜意彌漫。月徊說沒有,一縷頭發從帽子邊緣落下來,她抬指繞到耳后,“不過放了恩典,明兒領我四處逛逛?!?
梁遇不贊同,“身上才好,天寒地凍不宜走動,萬一因你再受風寒,任誰也吃罪不起?!?
月徊從炭火上抬起眼來,那面色因灼熱熏得桃花一般,“哥哥放心,我推辭了,也不知能不能讓皇上打消念頭。等明兒我再辭一回,就說我怕冷,不愿意出去,謝謝皇上好意?!?
梁遇這才點頭,頓了頓問:“你能擬聲這事兒,后來提起過么?”
月徊笑道:“夸我來著,說怎么那么大本事呢,學得挺像?!毖粤T略一猶豫,怯怯望向他,“哥哥,我知道這不是好事兒,皇上會不會提防我將來假傳圣旨?”
梁遇愣了下,原來這孩子通透得很,他的左右兩難被她一語戳破,其實早在他向皇帝舉薦她時,她就沒有第二條路可走了。
他嘆了口氣,“所以你要讓皇上信任你,咱們終究人在矮檐下,有些時候不得不委曲求全。不過你的那手絕活兒,確實稀奇得很。你是單會學一類人呢,還是男女老少都能行?”
月徊搓著手說:“年輕男女學得像些,上了年紀的得琢磨琢磨?!?
梁遇也是一時興起,試著問:“學我呢?能行么?”
月徊眨著那雙大眼睛,裝模作樣道:“那得琢磨琢磨?!?
梁遇一愣,才發現自己被她繞進去了。
把梁掌印氣了個仰倒,月徊頓時大為得意,瞧他平時四平八穩的,原來也有發怔的時候。但他的聲音需要雕琢是實話,這種涼薄貴公子的味道很難學,不像皇帝還是少年音色,容易模仿。
她站起來掐腰吊嗓,架勢擺得很足,梁遇抱胸看著她,好奇她能學成什么樣。
結果她穩穩拿捏住了他的嗓子,“咱家有的是銀子,笑一個一錠,脫衣裳百兩……咱家問你,脫是不脫?”語氣惡狠狠的,說完齜牙,沖他一笑。
第15章
這是掌印大人喝花酒去了呀,那語氣聲調惟妙惟肖,茲要是沒看見臉,就算是他最貼身的下屬也分辨不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