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Q.水寒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script>theme();</script></dt>
梁遇垂眼捋了下膝上褶皺,淡聲道:“也不是多為難的事,皇上病了,明兒應付不得內閣的人,要借你的嗓子說兩句話。”
月徊愣住了,耳朵里嗡嗡作響,這還不是為難的事,多大的事才算為難?
她有點怯,支吾著:“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那位可是皇上!再說我這嗓子也不是人人能借的,有的我也學不好。”
梁遇說不礙的,“你先進去見一面,能不能學成不強求。皇上開了春要親政,可他身子不好,怕人挾制,奪他手里的權。哥哥眼下雖執(zhí)掌司禮監(jiān),提督東廠,但朝野上下不對盤的人不少。我是新官上任,還沒肅清政敵穩(wěn)固地位,要是不能保皇上親政,這太監(jiān)頭兒也當不長。”
月徊聽到這兒算是明白了,他們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幫了皇帝就是幫了哥哥。
怎么辦呢,到了這個份兒上,這頂帽子不戴也得戴。她吸了口氣道:“我試試吧,要是不成,還請哥哥擔待。”
馬車駛過長橋,在順貞門前停下來,月徊是極有眼力勁兒的丫頭,她蹦下車立在車轅旁,向上架起了細細的胳膊。梁遇像尋常式樣,扶著她的胳膊,踩著小火者的背下了車,昂首走進門洞。這紫禁城太大了,夾道甬道錯綜復雜,漆黑的夜里小太監(jiān)挑燈引路,月徊躬身垂首跟在他身后,不能抬頭四顧,只好就著夜幕籠罩,悄沒聲兒地拿眼尾余光偷瞧。
夾道寬而直,兩邊高墻對起,割得這天頂也只剩窄窄一線,人走在底下很覺逼仄。深夜的皇城四處下了鑰,滿世界靜悄悄的,仿佛一座空城,只有官靴踏在青磚上,發(fā)出一點輕微的聲響。
小太監(jiān)在前頭開道,臨近一座隨墻門便勻勻擊節(jié),門里值夜的聽見了,隨即落鑰放行。月徊數(shù)不清過了多少道門,直到視野之內亮起來,她微抬了抬眼,才發(fā)現(xiàn)已然到了一座巨大恢弘的宮闕前。
乾清宮是皇帝住的地方,梁遇帶她從月華門進去,這是有品級的官員才能走的道兒,若是宮女太監(jiān)行走,只能從乾清宮月臺前丹陛下的老虎洞通行。
月徊一直謹記哥哥教誨,進了宮必要比太監(jiān)還像太監(jiān),因此一直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腳尖。身旁內侍列著隊來去,一色云氣紋滾邊的官靴,看來都是有頭有臉的,見了梁遇俯首帖耳叫“老祖宗”,然后恭敬讓到一旁。月徊在家時看哥哥和顏悅色,除了頭回見面有些怕,后來并不畏懼他。到現(xiàn)在跟在他身后旁觀,才知道他在外頭不可一世,這闔宮上下當差的,沒有一個敢不賓服他。
他摘下身上斗篷,隨手扔給一旁侍立的人,快步穿過正大光明殿往東次間去。月徊低頭尾隨,殿里暖意融融,也不知燃了什么香,香得那樣沁人心脾。
梁遇停在檻前回稟:“皇上,人帶來了。”一面牽了月徊的手領到龍床前。
月徊心里哆嗦,實在是這輩子沒見過這么大的人物。正慌得不知怎么好,聽梁遇說了句“給皇上行禮”,她噗通一聲就跪下了。
暖閣里鋪著巨大的雙獅戲球栽絨毯,手觸在上面也不覺得涼。屋里頭寂靜無聲,好半晌才聽見皇帝的嗓音,說:“起來吧。”
第12章
皇帝的聲線聽上去很儒雅,像月徊早前在碼頭時遇上的大鹽商家的公子,不驕不躁,透著一股養(yǎng)尊處優(yōu)式的從容散淡。要論年紀,應該不大,但出于自矜身份,字里行間總帶著三分清高。
月徊不太懂得宮里的規(guī)矩,甚至連謝恩的時候該說什么,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磕頭,腦門在栽絨毯上叩了一下,然后撫膝站起來。皇帝就躺在不遠處的龍床上,余光能瞥見一個模糊的剪影,但她還是老老實實管住了自己的眼睛,不讓它瞎瞧。
梁遇上前,輕聲道:“主子,這是舍妹月徊,前兩天才找回來的。因自小長在民間,規(guī)矩體統(tǒng)一概稀松,要是有糊涂的地方,請主子管教。”
皇帝疲憊地點了點頭,“大伴兄妹一心為朕,朕……心里都知道。”說罷又喘口氣,“你抬起頭來,讓朕瞧瞧。”
月徊應個是,這才仰起臉,滿室的華貴燦爛撞進眼里來。她看見床上的皇帝臥在一片妝蟒堆繡之間,果然很年輕模樣,有點瘦,但臉架子清秀美好。因身上余熱未消吧,眼梢和眼皮有些發(fā)紅,那樣蒙蒙看人一眼,奇怪竟有種欲說還休的味道。
果然紫禁城里的風水養(yǎng)人啊,月徊暗想,外頭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小力笨兒,哪個也不能長得這么細皮嫩肉,當然他們家小四是個例外。不過這位終究是皇帝,她感慨之余也不敢多瞧,只是垂著眼,任皇帝打量。
女扮男裝的太監(jiān),皇帝也瞧個新鮮勁兒,瞧完了心里有衡量,到底是梁遇的妹妹,長得很漂亮,究竟怎么漂亮法兒呢,大概就是把他身邊的女人都比下去了吧。
“朕該怎么做?”剛才喝下去的藥起了藥效,他這會兒略有了點精神,強撐著問,“要朕背書嗎?”
月徊說不必,“皇上尋常說話就成了,奴婢聽著,能學個大概。”
皇帝其實不太相信這世上真有人能擬別人的聲線,就算能,學上個四五分,想必已經(jīng)頂破天了。
梁遇的消息原本也是從番子那里得來,并沒有親自見證,便轉頭對月徊道:“皇上剛才那兩句,你能學成么?”
月徊微呵了呵腰,抬起袖子掩住嘴,“朕該怎么做?要朕背書嗎?”
琵琶袖后的嗓音響起,竟讓人有汗毛炸立之感,那條嗓子的主人明明正躺在床上,可聲音卻在隔了兩丈遠的地方響起來……梁遇暗舒了口氣,轉身向皇帝拱手待命。
皇帝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月徊,到這時才信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心里緊著的弦兒松懈下來,慢慢長出了一口氣。
梁遇道:“這兩日就讓月徊留在御前伺候吧,待主子好些了再讓她出去。”
皇帝嗯了聲,復合上眼,再不說話了。
看看外面天色,離西華門開啟也只個把時辰,梁遇讓殿外侍立的人進來,自己帶著月徊進了內奏事處。
內閣奏對時少不得花樣百出,月徊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要糊弄過去不太容易。梁遇在地心踱了兩步,回身道:“你只要記好一句話,‘朕今日倦怠,題本交司禮監(jiān)合議后,再送朕過目’,就成了。”
月徊道好,照著他的吩咐操練了兩遍,待梁遇認可了,差事才算領了一半。
可她還是有點怯,支吾著說:“萬一被那些人瞧出來了,那可怎么辦?我冒充皇上發(fā)話,這是殺頭的大罪吧?”
一個糊里糊涂的丫頭懂得憂心掉腦袋,也算一項進步。梁遇見她細細蹙著眉,便安撫道:“別怕,到時候我也在,有什么變故,我自會抵擋的。”
月徊這才放心,背著手繞室走了一圈兒,笑道:“這紫禁城可真大,從宮門到皇上的院子,走得我腳底下起火。沒想到我這輩子還有造化進宮吶,回頭我得告訴小四,好好給自己長一回臉。”
可惜她這樣的打算,并不得梁遇支持,“這件事誰也不能告訴,就算小四跟前也不能說。”見月徊茫然,他嘆了口氣道,“哥哥明白你和小四以前的不易,也知道你們比至親手足還要親,可你要記好一點,同患難不易,共富貴更難。因為吃不飽的時候一門心思全在糊口上,等吃飽了就會騰出心眼兒來琢磨別的事,這世上除了哥哥,所有人都得提防。”
月徊哦了聲,應得有些低落,在哥哥眼里,小四終究是個外人。
梁遇轉身望向門外漆黑的夜,喃喃說:“我今兒帶你進宮,也不知是對是錯。我這樣的人,時時走在刀尖上,不知道什么時候不留神,就給劈成兩半了。讓你摻合進來是解燃眉之急,等這急救完了,哥哥可能要送你去別的地方……”
月徊呆了呆,“我不和您分開。”說得氣急敗壞,一蹦三尺高。
梁遇失笑,孩子果然是孩子,想得不長遠,說風就是雨。他只好寬慰她,“我是信口一說罷了,不到萬不得已,不會送你走的。”
月徊臉上還有余怒,嘟嘟囔囔盤著牙牌說:“都丟了十一年了,還沒丟夠……既要打發(fā)我,找我回來干什么!”
姑娘使性子,讓人招架不住,最后還是楊愚魯送了點心和油茶進來,才讓她息了怒。
窗紙漸漸泛起一點藍,外面的夜色在燈籠下也不顯濃稠了,五更的梆子響起來,篤篤地,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梁遇站起身道:“走吧。”領月徊重入東暖閣。皇帝的病癥折騰了大半夜,到這會兒人昏昏沉沉,只顧閉著眼睛睡覺。梁遇安頓她在一旁侍立,壓聲囑咐她照著先頭的話去做,待這里都預備好,外頭的臣工也該入正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