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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棲遲的聲音,“說誰難度大。”
廖心妍和宋叢紛紛叫停,“看書看書。”
歡爾叫,“我打電話呢,你們小點聲。”
多熱鬧啊。
可一字一句都扎到祁琪心上,甚至包括最無關緊要的“生物”。
她甚至都沒有生物課。
桌上是母親剛送進來的水果,一盤紅彤彤的蘋果里那只黃色鴨梨顯得格格不入。祁琪撿起無辜的鴨梨扔進垃圾桶,對那頭說,“剛才同學發消息約我了,下次吧。”
這就是被拋棄的命運。
因為無論如何都融不進去,連爭取一下都顯得無比寒酸。
未待歡爾答復,祁琪直接掛斷電話。
下次是種禮貌的拒絕,整個寒假歡爾都未見到祁琪。
打過電話,發過消息,總是沒說上幾句就匆匆結束。應該很忙吧,她這樣想著,第一可不都像宋叢那么閑。
陳媽揉著女兒腦袋諄諄教誨,“婦產一體,聽著點以后有用。”
歡爾心里作答,是是,等我生孩子再用吧。
吃過飯,百無聊賴在醫辦上網時收到景棲遲信息,“來基地。”
從醫院側門出去穿過一片小花園就進了家屬院,這片父母們上下班必經之地就是景棲遲口中的“基地”。他說小時候院里孩子商量干點什么缺德事全在這,位置佳隱蔽好,且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歡爾在小徑中央站定,并沒有看到人。拿出手機準備發消息時聽到背后響動,她迅速將胳膊肘頂出去,之后拽住對方上臂準備背摔,景棲遲拍著人“啊啊”大叫,“疼,疼!”
宋叢從一旁閃出,笑著拉開兩位幼稚鬼,“讓你非得試,誠心找打。”
景棲遲揉著右側肋骨一臉委屈,“快叫你爸給我看看,我這折了。”
“折不了,我知道是你都沒用勁。”歡爾朝他做鬼臉。
“這叫……沒用勁?陳歡爾你過來,我告訴你什么叫沒用勁,你過來,來。”
歡爾繞著花園開跑,景棲遲在后面追,宋叢站在原地幾乎笑哭。
跑上一會歡爾忽然反應過來,我干嘛躲啊又不是打不過他,同時停下腳步,“One
on
one.”
景棲遲撇撇嘴,點她腦門,“一會兒讓你哭著求哥。”
他倆是帶禮物來慰問的,而禮物,是一打啤酒。
宋叢開一罐遞到歡爾面前,景棲遲上手攔住,“沒規矩,叫哥。”
歡爾點頭稱是,一本正經道,“我先想想叫完送你去哪個科室比較好。”
“眼科,眼科今天值班人員少。”宋叢接話。
“哎老宋,你收紅包了么跟她沆瀣一氣。”
“得了,”宋叢笑著又開一罐遞給他,“別顯擺你那點成語儲備了。”
風很大,酒很涼,可喝下去全身都是暖的,暖到可以擁抱住這個寒冷冬夜。
感動也如暖流蔓延開來,歡爾舉起酒,真心說道,“謝謝你們。”
她知道他們為什么來,她也知道過去一定有個這樣的深夜他們和自己一樣,盡管理解到不能更理解,可仍有點落寞,有點難受,有點孤單。
萬家燈火戶戶團圓,可總有人要堅守崗位。
宋叢與她碰一下,“以后想喝酒,找我。”
景棲遲也碰一下,“讓你喝是為了好睡覺。”
他們沒有說出口的話歡爾不知道,可她記得那個夜晚自己睡在值班室,好像做夢了,夢里父親和母親一同抱著她,就像抱著人世間最璀璨最珍貴的寶物。
開學伊始,祁琪徹底退出同行小分隊,每次理由都差不多,補作業,老師找,給同學講題。直到某天歡爾在車庫碰到她和另外一個女生說說笑笑經過眼前,她才知道所有那些都是理由,祁琪只是有了新的朋友。
她當然會有新的朋友,可為什么不直接說呢?
歡爾有些賭氣地發消息:琪,你愿意和別人一起走告訴我就可以了。
只有這一句,不冷不熱的一句通知。
第二天課間,歡爾忍不住跑去文科樓找人,祁琪被兩名女生攬著正往外走,見她停下腳步,“有事?”
好像沒事就不能來一樣。
歡爾頓時氣急,“你突然這樣,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祁琪讓身邊女伴先行離開,雙手抱胸,“你不是也常跟廖心妍一起走?有我沒我有差別嗎?”
“廖心妍她……”歡爾語塞,一時竟有些傷心,“你怎么能這樣說。”
祁琪哼笑一聲,“你不是從前的陳歡爾了呀,只有我一個朋友的陳歡爾。”
該回去了,再不往回跑要遲到了。
可歡爾的雙腳像被釘在地上,很多話堵在心口說不出來。
“你快回去吧。”祁琪說罷轉身去追女伴。
一定有哪里不對,祁琪絕不是亂發脾氣的性格。可陳歡爾絞盡腦汁也想不出理由,更糟糕的是,她似乎沒機會問了。
祁琪不再接她電話,信息偶爾會回一條,問及原因統統一句話,“你想多了”。有時會在校園里碰到,笑一下,最多問句“考得怎么樣”,她們由朋友又變回同學。
最為普通的,只停留在認識層面的同學。
陳歡爾因為這件事陷入低迷,上課無精打采,做題也經常分神。求解無門,有天下午自習間隙她問杜漫,“如果那個領操的女生突然不理你,你覺得是什么理由?”
杜漫一手拿著面包啃一手仍在寫字,“她不會。再說誰會突然不理人。”
歡爾在紙上瞎畫,“就是說啊,肯定有原因。”
“你做錯事得罪人家了?”
“沒有。”
“誤會沒解開?”
“也沒有。”
杜漫停下寫字的手,“那就是人家有理由但不想告訴你,別想了。”
歡爾嘆氣,“這樣丟個朋友,可惜。”
杜漫隨手將半個面包塞進書包,喝兩口水,“朋友丟了還能再找,時間丟了就找不回來了。”
機器啊機器。歡爾心想,卻也不自主拿出練習冊做起題來。
這時一個外班男生呼哧帶喘闖進教室,“宋叢,景棲遲受傷了,趕緊去醫務室。”
話音未落,宋叢“蹭”地起身,歡爾遲鈍一瞬,扔下筆跟著跑出去。
省一線俱樂部下周組織選拔備戰青超聯賽,足校有位從小帶景棲遲的教練惜才單獨推薦了他,加之拿過重量級賽事的最佳球員,他志在必得。從寒假開始他就在和足校那幫人混,所有心思都在這場選拔上,景家爸媽甚至預備好隨時轉學。
偏偏這時受傷。
醫務室有六七個穿運動服的男生,這些平日鬧騰最歡的人此時像一株株被暴雨摧殘過的小花,面色凝重圍在床邊。宋叢扒開人,“怎么回事?”
有男生替答,“踢比賽倆人撞一塊了,隊長被壓在身下,本來沒事,結果跑幾步不知怎么忽然倒地,站都站不起來。”
景棲遲慘白著一張臉,大滴汗珠順額頭往下落,表情極其痛苦。正做冰敷的老師建議,“去醫院拍個片子吧,看有沒有傷到骨頭。”
宋叢當下指揮歡爾,“去門口攔輛出租車,我倆先回去。”說罷背起景棲遲,用很小很小的聲音說,“千萬別再傷到膝蓋。”
25,變故1
歡爾沒有跟回,她的任務是替他們請假、拿書包。
整個晚自習都心神不寧,雖然她并不確切知道景棲遲傷到何種程度,這場意外是否會影響接下來的聯賽選拔。課間給宋叢去電話,關機;打給母親,剛響一下記起早晨出門錢醫生特意交待今晚有場大活兒要晚回來,趕忙掛斷。第二節自習老徐親自盯場,歡爾不敢作亂,一個小時磨磨蹭蹭只做出一道數學題。
是宋叢。
她敲回幾字,轉念猜測宋叢大概是借醫院里誰的電話發這條消息,一來一回未免給他人添麻煩,只得作罷。
挨到放學,歡爾第一個沖出教室,在校門攔輛出租車直奔醫院。先去急診找一圈沒看到人,與認識的護士姐姐打聽,這才知人已被轉到住院區。她不由緊張起來,若無大礙,最多急診觀察一夜了事。再者像他們這種身份,不是開刀切口的大病留院爹媽都嫌占用公共資源,景棲遲真遇到麻煩了。
“人呢?怎么樣?”歡爾急著發問。
宋叢先是緩緩搖頭,繼而指指自己膝蓋,低聲說道,“前十字韌帶斷了,半月板損傷。”
歡爾其實不太懂,可宋叢沉靜的表情和接下來的話讓她懂了,“以后……不知道還能不能踢球。”
景棲遲心馳神往的職業夢,在離夢最近的地方,戛然而止。
歡爾欲往病房沖被一把拉住,宋叢告訴她,“叔叔阿姨在,等會吧。”
她站到伙伴身邊,頭微微揚起靠上墻面,視線里出現筆直堅硬的墻角線。母親常說不要小瞧身體的每個器官,它們都是有強大供給力和生命力的,一呼一吸,一走一動,它們的密切配合晝夜運轉才讓人具備載體意義。歡爾本不屑這套言論,在醫生眼里,人可不就是一堆器官的拼湊,他們哪兒懂軀殼之外的情趣和靈魂?
這就是擺在景棲遲面前的現實。
歡爾問,“接下來怎么辦,手術嗎?”
宋叢點頭,“我爸說棲遲身體年齡情況都更適合手術,再說保守治療他自己也不會同意。”
他還不愿放棄。
“那之后還能踢嗎?”
宋叢嘆氣,“恢復期怎么都得小半年,得看恢復情況。”
樓道里有拄拐慢走的患者,偶爾有醫生經過宋叢會起立問好,父親同事他大半認識。其余時間兩人都是靠墻呆坐,各自沉思。
安慰是他們此刻共同的難題。
一刻鐘過去,景家爸媽出來關緊房門,“睡了,明天手術。你倆別等了,回去吧。”
歡爾很想進去看看,又擔心隔日上臺影響病人情緒,悶頭不吭聲。
“行了。”景媽見她低落反倒勸慰起來,“情況和利弊都講清楚了,你倆也別太擔心,這時候必須相信他。”
多像一位悉心開導病患親友的醫務人員啊,可歡爾清清楚楚看到她臉上一閃而過的蹙眉,那是屬于一位平凡母親隱藏不住的憂心和顧慮。
再堅強的人也有軟肋。
景爸攬過妻子肩膀,鼓勵似的握了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