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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外面的那些人根本沒有到后院來的意思,那陣腳步聲真的像急雨一樣,飛快地來了,又飛快地走了。
期間有人問了幾句話:“這宮人也是伺候吳庶人的?”
那女人答道:“她就是一個粗使宮女,這一片宮室都是她在打掃?!?
“那你是誰?今日為何到這里來?發現這女人的時候,這附近有沒有別人?”
聽到最后一個問題,吳桂花心不由提了起來,聽那女人有條不紊道:“我是尚宮局秦司簿,與劉八珠是同鄉,這幾日她原本應到尚宮局換新的腰牌,卻始終不見人影,我便走了這一趟。我發現她時,”她頓了頓:“她的身邊并無旁人?!?
吳桂花悄悄吐了口氣,聽那侍衛聲音客氣了不少:“原來是秦女官,失禮了。那你知道,她平時有沒有什么?。俊?
“我仿佛聽她說過,近些日子她時常感到胸悶,可您知道的,像她這樣的宮人,生了病也不會有人給她來瞧,怎么?她是突然發了病么?”
侍衛說:“她床前有嘔吐物,幾案上放有未喝空的藥碗,神態安詳,照常理推論,應當是病死的。但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測,是不是還要看仵作了?!?
秦司簿苦笑了一聲:“一個沒錢沒勢的宮婢,死便死了,誰會專門給她請仵作?”
“那秦女官的意思是……”
秦司簿的聲音很低落:“沒什么,多謝您了?!?
侍衛說:“若是秦女官沒有其他的事交代,那我們就先走了?!?
秦司簿道:“沒有了,請大人先行吧?!?
“秦女官不走嗎?”
“不了。我與八珠同年進宮,又是同鄉,總有些香火情。我想找找她有什么遺物,也好給她家人捎去,也算全了這份情義?!?
聽到這里,吳桂花心中一跳。這個秦司簿跟侍衛的對話讓她有種感覺,她仿佛很不希望侍衛們發現這里有除了劉八珠之外的第二人,這是為什么?
侍衛最后說道:“如果秦女官稍后有事想起來的話,可以到永安門的侍衛班房告知我們一聲。告辭了?!?
侍衛們離去沒多久,一雙紅繡鞋出現在吳桂花面前,秦司簿蹲了下來。
吳桂花趴在草叢里沒動,她能感覺到秦司簿沒有惡意,她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好奇,還有少少的憂慮。
秦司簿蹲下來:“你姑姑死得這么突然,以后你怎么辦?”
見吳桂花目不轉睛盯著她,不由伸出手擋住她的視線,道:“你這樣瞧著我也沒用。我只是一個司簿,若你是個好好的人,給你安排個活計倒不難??赡氵@樣傻,沒了你姑姑,你在這皇宮里又能活多久?”
“我不傻?!眳枪鸹ㄓX得,一時裝傻子不難,一直裝傻子的難度太高,她必須抓緊時間澄清一回。
秦司簿愁眉深蹙,一看就沒信:“好,你不傻?!?
吳桂花認真道:“秦女官,我真的不傻了。”
秦司簿這才驚異地重新看她:“瞧這說話的模樣,是不傻??赡愎霉貌皇钦f,你傻得連人都認不出來嗎?”
吳桂花道:“我原來好像是腦袋里昏昏的,除了姑姑,誰都不認得。可前些時日,姑姑躺在床上,叫我給她把藥銚子取來,我突然就懂了?!?
秦司簿好半天沒說話。
吳桂花也不知道她信沒信,臉上仍是先前那懵懵懂懂的神情,聽秦司簿道:“你若是真開竅了,也不枉你姑姑養你這么些年?!?
吳桂花低下頭,照理她應當哭兩聲??伤鷦酥樗夭幌嘧R,兩人唯一的聯系就是那塊腰牌,哪里哭得出來?
秦司簿抹了下眼睛,嘆氣道:“瞧著是知事了些,可哭都不會哭,還說不傻。你姑姑死了,你知道什么意思嗎?以后你沒人管了?!?
吳桂花琢磨著他村頭傻子王大強說話:“可姑姑跟我說,她要去好地方享福去了。只要姑姑能享福,我沒人管就沒人管,我這么大了,自己能管自己!”說到最后一句話時,她極有底氣地抬了頭。
秦司簿不忍直視:“……瞧著正常了些,怎地又冒了傻氣?”
吳桂花不去跟她爭辯,問她:“那些人把我姑姑帶哪去了?”
秦司簿奇道:“你不是說你姑姑去好地方去了嗎?那還問那些人做什么?”
吳桂花直愣愣道:“她說她先走一步,還有遺蛻在這叫我妥善處置,不能讓人隨便扔了。我得去把我姑姑的遺蛻要回來?!闭f著站了起來。
劉八珠除非會托夢,否則哪來這么些話說?吳桂花這么說,完全是她老輩人想法作怪:人死了得入土為安,萬一叫那些人隨便把她扔了,總是不好。她借了別人的名頭,至少要叫她死后有個棲身處。
秦司簿滿心傷懷,竟被這傻子給逗得笑了,攔住她道:“你姑姑到底跟你說了些什么?仙人的肉身才叫遺蛻,這詞你不能亂用?!?
吳桂花說:“那可多了,我一時半會兒想不起來許多。她還給我留了錢,秦女官你等著,我去取給你。你把錢給那些人,贖我姑姑的遺蛻回來,”
她摸摸腰里藏的銀袋,里面有幾塊碎銀子,決定去劉八珠死前睡的屋轉個圈就出來:她說的錢是從吳貴妃房間搜出來的一點碎銀子,她打算把這銀子給秦司簿,請她去辦這事。這人能想到來探望她這個落魄的同鄉,應當是個厚道人。
“慢著,她在這地方,又養著你,能攢幾個銀子?”秦司簿叫住她,道:“你先留著,我過兩日等慎刑司核對完畢把她領出來。你留著打點那些收尸人,給她買副薄棺,一身好點的衣裳。別叫她穿著這一身,到了下面還要伺候人?!?
最后一句話,秦司簿說得極低極低,吳桂花并沒聽清。她既打算信任秦司簿,就不打算留手,假意到房里轉了轉,捧出三四顆碎銀子,一股腦塞給秦司簿:“都在這兒了,秦女官,你可要快些。我姑姑說,過些天,她還要回來檢查我辦沒辦好的。”
秦司簿抓著滿手的銀子,待要推辭,又怕跟個傻子說不通耽擱時間,索性先收入袋中,同她道:“也好,這些銀子我先收著,有用不完的,我再給你?!?
吳桂花大方地揮了揮手:“都隨你?!?
劉八珠收養的這個孩子因為是在永安門那偷偷抱回來的棄嬰,一向不敢讓她在人前露面。秦司簿還是極小的時候見過一回這個同鄉的養女,便是那一回,她也沒見到她的正臉,對她自然更談不上有什么感情。剛剛她在侍衛面前瞞下她,后面又來尋她,也只是出于對同鄉的同情,并沒有打算為她做些什么。
但只這數句話的功夫,秦司簿做了個決定:“看來你是真的大有長進了。待忙完你姑姑的喪事之后,我給你找個活做,她養你一場,你年節給你姑姑供一碗水飯,燒幾身衣服下去,這樣你姑姑也不必在下面挨餓受凍。”
吳桂花萬沒想到秦司簿會突然生出這個念頭,脫口道:“不行!”她現在不止是個黑戶,還是個有仇家的黑戶,萬一她被秦司簿安排到仇家在的地方,她豈不是還要再死一次?
見秦司簿目露疑惑,吳桂花靈機一動,道:“我覺得這里就不錯,我姑姑不是一直在這干活的嗎?”找工作可以,弄個正式身份很重要,其他的……還是別太扎人眼了。
秦司簿甩袖道:“跟你姑姑一樣,沒一點志氣!一個冷宮的宮女有什么出息?”<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