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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嵐一家搬到區里以后并沒有如之前以為的那樣休息適應一段時間, 大家玩一玩什么的。
剛搬過來粗略地弄弄好, 韓青松就要走馬上任, 林嵐也被叫去主持宣傳辦。
韓青松現在有一輛吉普車, 還配一個司機, 他可以順便接送媳婦上班。不過林嵐離家近, 他分局遠, 且剛上任要安排很多事務,林嵐就讓他乖乖自己上班,不要老惦記她。
他倆一走, 家屬樓下就沖進來一輛吉普車,開得那叫一個風騷囂張。車子一個漂移打個彎兒停下,帶起一蓬雪沫子。
車門被推開, 邁出一條蹬著軍靴的大長腿, 隨即鉆出一個身穿軍裝的俊美軍官。他仰頭修長的手指搭住眉骨瞅了瞅樓上,然后開始喊:“韓麥穗!”
302, 韓局長新家, 三室一廳, 帶廚房衛生間。
麥穗自己占一個小房間, 她趴窗臺瞅一眼, 沖對面房間喊道, “大哥,季排長來接你了。”
季廷深已經成為一名光榮的排長,得意得很, 因為大旺進軍營以后要在他手下當班長。
他親自來接!
大旺應了一聲, 加快收拾行李,其實也沒什么,一應物品部隊都發,他只需要帶家里的照片,以及幾本書就好。
二旺和小旺趴在麥穗房間窗臺,小旺喊道:“廷深哥哥,你怎么不上來!”
季廷深仰頭看他們,又看麥穗,“有人不讓我上啊,還要打折我的腿。”
他們剛搬來那天他就和周曙光過來幫忙,結果他一見面就說錯話得罪麥穗,氣得麥穗不許他上樓,他倒是聽話,林嵐讓他吃飯他都不肯,一副很委屈的樣子坐樓下喝風。
他和周曙光、欒耀輝三個跟林嵐一家很熟,畢竟和大旺是戰友,后來還去縣里找他們玩過幾次。反正以他那不愛學習的德性倒是堅持給麥穗寫信,信也不過火,就是說部隊的事,主要他們三個,如果大旺去就加上大旺,其實就寫給林嵐一家的,可他非寫韓麥穗收。他寫信水平比三旺好不了多少,麥穗都和二旺一起看,給家里念念,然后讓二旺或者小旺寫回信。
二旺:“讓他在下面等吧。”
小旺喊:“耀輝哥說你在部隊里整天撩騷女護士,女文工是不是真的。”
季廷深:“臥槽,姓欒的真這么詆毀老子,回去就和他絕交。韓麥穗你別聽他的!”
麥穗:“跟我有什么關系!你還是跟我大哥解釋吧。”這德性,大哥指定不去他手下。
大旺收拾好,跟弟弟妹妹道別:“你們能自己去辦手續?”
二旺:“大哥你放心,肯定行。”
大旺點點頭,然后出門。
麥穗三個送他下樓。
季廷深朝她笑,從兜里掏出一包各色糖塞她手里,“你要不下來,我還不舍得給你呢。”
麥穗都懶得打她,因為只會讓自己手疼,她送他一個白眼。
大旺上車坐定,警告地看了季廷深一眼,“走了。”
季廷深上車,對麥穗道:“什么時候給我回信啊?”每次都不肯自己回信給他。
麥穗拍拍車門:“好好給我哥當司機啊。”
季廷深:臥槽,韓旺國你領導范兒挺足啊。
大旺領導被季排長開吉普車親自接走以后,麥穗和二旺負責給他們仨辦學校手續。
如果是別的孩子,這要為難死他們,畢竟正是青春期害羞又叛逆的年紀,總覺得和大人的社會格格不入,還要讓他們自己去和大人打交道轉學,有些孩子寧愿躲著不去。
二旺卻游刃有余。
林嵐早就把各種文件準備好,上面有高青縣革委會的各種章和簽字,學習關系、糧油關系等,一次性就能辦理好。
吃飯問題反而需要考慮好,他問麥穗和小旺:“以后咱們在學校吃飯還是回家吃?”
要在學校吃,就轉一頓午飯去學校食堂,要回家吃就不用。
之前在縣里,林嵐覺得他們還小,天天回家做飯有點麻煩,就讓他們在學校里吃。
這時候大鍋飯難吃,學校食堂的大鍋飯尤其難吃。孩子們在家里過了一個年,天天自己做飯,乍回到學校吃那樣的飯菜,總有些抵觸。
二旺現在廚藝越來越好,林嵐上班都不習慣,更別說麥穗和小旺這種會吃的。
當然,大管家考慮的另外一個因素是食堂有時候會短斤少兩。
小旺以前無所謂,少點就少點,現在大起來,少點他吃不飽。這孩子有個習慣,絕不浪費,如果還需要吃半個才能飽,他寧愿少吃那半個。他覺得如果多買半個,一是要多花糧票,二是多余那半個他會給同學,周圍好幾個同學都想要,給誰不給誰?
麻煩。索性不多買那半個。
麥穗無所謂,她從小就和二旺一起,二旺怎么她就怎么,這話就是問小旺。
小旺瞅瞅他們,“那你們吃食堂還是回家啊?”
麥穗笑道:“你要是想回家吃,我和你二哥就回家,你要是想吃食堂,我倆就吃食堂。”
小旺嘿嘿一笑,“那我回家吃,二哥做飯嘛?”
二旺溫聲道:“當然。”
“那我當然回家。我和娘說說,讓娘也回家。”爹忙得很,估計夠嗆能回家吃的。
二旺把他和麥穗的文件拿出來,看著她,“你去辦還是等我回來?”
麥穗:“我和你一起吧,去看看小弟學校。”
三人一起去了初中學校校辦處,找到校領導把手續辦一下。
校領導很好奇,看看檔案知道是新來韓局長家的孩子,原本尋思小地方來的孩子,要么干部子弟跋扈囂張非常惹人討厭,要么土里土氣唯唯諾諾。
這會兒看這三個孩子,哥哥挺拔俊秀,一身書卷氣,清雅端方倒像出身書香世家的少年,一點都不像鄉下孩子。妹妹(他直覺)衣著講究又不出格,容貌明艷卻不俗氣,笑得時候會露出雪白整齊的牙齒,一點都不忸怩。
還有這個有音樂天分的孩子,小小年紀已經寫了很多曲子,還在縣歌舞團擔任音樂指揮,真的假的?他目不轉睛地瞅著小旺,11歲的小少年,明明是個男孩子,皮膚卻和他姐姐一樣雪白通透,一雙黑亮的大眼眼尾微微上揚,如果不是眉骨明顯眼睛大而長,鼻梁高挺男孩子特征明顯,真會讓人覺得是個女孩子呢。
他低頭看了看檔案翻到小學時候,果然那照片上男孩子眼睛圓圓的,明亮含笑,和女孩子一樣漂亮。
“韓旺家同學,歡迎你!”校辦主任親自和小旺握手,真是個討人喜歡的孩子。
二旺是不擔心小旺的,自從小旺不再自卑以后,只要他微微一笑,就可以俘獲一干孩子老師的心。
二旺和麥穗把小旺交給老師以后,就去高中。
校辦主任很親切地主動送小旺去教室,和小旺說話的時候都不由自主放輕聲音,一副怕嚇著他的樣子。
感覺他把自己當小孩子,小旺笑了笑,“老師,我11歲了,不是四五歲呢,您不用這么客氣。”
校辦主任沒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頭發,“真是個乖孩子,聽說你會拉二胡、彈琴?”
小旺點點頭:“會。”
“那咱們學校的樂隊就拜托你啦。”
小旺一怔,“老師,我才來。”
“有能力不分早晚嘛,咱們樂隊雖然沒有鋼琴,不過咱們有腳踏電子琴哦。”校辦主任很知道怎么誘惑他。
小旺眼睛一亮,“真的嘛?老師請放心,我一定會好好配合學校工作的。”小旺很喜歡彈琴,他已經彈破好多張紙片琴鍵。
校辦主任:“你放心,就算真的不能上大學,以后學校給你寫舉薦信,讓你去音樂大學深造。”
“謝謝老師,您太好了。”小旺站定,給他鞠躬。
校辦主任喜滋滋的,雖然說應屆生要三年勞動經驗才能舉薦上大學,那是普通人,只要學校看上的,絕對可以安排好工作,然后舉薦上大學的。
于是小旺一轉學就成為初中樂隊的編曲和電子琴手,開始了他帶著志同道合的學生們組建小樂隊風靡校園的傳奇。
麥穗和二旺回到自己學校,更順利地把手續辦好,畢竟是干部子女,手續齊全,校辦處本身就會優待。
還有一節課就要中午放學吃飯,兩人跟著班主任回教室,正是他的語文課。
陳老師四十來歲,帶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四個口袋的中山裝,把麥穗和二旺介紹了一下。
教室里的同學們一看到麥穗和二旺,都眼前一亮,好漂亮干凈的同學,氣質真好。
有男同學就急不可耐地舉手:“來我這里坐唄。”
等老師介紹一下,說韓麥穗和韓旺軍是縣城來的,教室里的氣氛詭異地平靜下去。
同學們都戒備地打量著這倆遠道而來的同學,不約而同地冒出一個想法:肯定是哪個干部家的孩子塞進來的!
此時已經高二下學期,現在學生們的狀態就是迷茫、迷茫、各種迷茫,大部分學生們就混日子,根本沒有心思學習,因為畢業就意味著要下鄉。
現在已經不需要去遙遠的邊疆、農村,基本都會在城市附近的農村插隊。
但是對于從小沒干過農活的他們來說,這簡直就是一種噩夢。
尤其他們的哥哥姐姐們,自從67年開始大規模下鄉插隊,到現在回來的寥寥無幾。
有關系的可能回來頂替工作,或者舉薦大學、當兵,或者在鄉下大隊公社當個小文員,沒關系的就還在大隊里繼續種地,甚至還有人破罐子破摔在那里結婚成家。
畢竟已經十年過去,當年十七八的少年如今也將近三十,不成家也熬不住。
想想他們也要過這樣的人生,他們就迷茫、憤懣,沒法接受。
尤其他們發現所謂的下鄉不過是針對他們這種無權無勢的而已,文化運動剛開始的時候,干部子女也跟著倒霉,可過了70年穩定下來,尤其73年之后,舉薦大學的、工廠招工的、當兵的,基本都是干部子弟去。
他們這些沒背景沒家世的,真的就只能乖乖地在鄉下和農民一樣種地。
現在看到兩個干部家的閨女兒子從鄉下來到城里,他們就更加不爽,認為這倆學生一定會找關系走后門,到時候留在城里,這就等于搶了他們的機會!!!
不能忍!
雖然就算麥穗和二旺不來,那機會也不是他們的,可這倆人來了,就格外讓人不爽。
陳老師介紹的時候大家還熱烈得很,介紹完學生們已經各干各的,沒人再主動邀請兩人和他們同桌。
陳老師看氣氛有些尷尬,也知道怎么回事,他笑道:“韓麥穗和韓旺軍兩位同學成績非常優秀,多次在省報發表文章……”
“切,還不是靠著家里的關系?自己發表個來看看?”
有人翻了個白眼,不屑一顧地說。
“就是啊,看她身上的衣服,鄉下有這樣的衣服?這是羊毛大衣吧?不知道多少民脂民膏呢。”
“她穿的是皮鞋吧?鄉下生活這么好?隨便一個女學生都能穿皮鞋?要這樣,咱們都趕緊下鄉去吧,干嘛還抵觸啊?”
“你看那個男同學,他居然在軍裝里面套個白襯衣,這是別有用心的,反動的!”
三旺給林嵐弄了好多衣服鞋子,有的是他買的,有的是別人送的,反正只要他娘能用的,他就想給她弄回來。
如今林嵐單皮鞋棉皮鞋涼鞋,粗跟低跟細跟的,一共有好幾雙。
麥穗從去年開始就能和林嵐一起換著穿衣服鞋子,今天上學,林嵐特意叮囑閨女穿得板正點。
麥穗穿著自己做的一套軍綠色的衣服,褲子從大腿開始收,到小腿的時候就成小腳褲,板正利索,上衣也收腰加了一條裝飾的腰帶。其實就是韓青松的舊軍裝大旺穿過以后她拿去改的,手肘和膝蓋的地方還加了墨綠色的布料打了補丁呢。只是她喜歡動腦筋,那補丁在別人看來都透著資本主義的氣息。
她外面穿著林嵐的一件墨綠色的羊毛大衣,腳上穿著黑色的皮鞋,頸上系著一條嫩黃色的紗巾,越發襯得肌膚雪白嬌嫩。
其實到了這一年,她的衣服也不算特別的,家境好一些的人家都穿著,只是她初來乍到女同學就想排擠她。
二旺衣服樸素一些,穿著大旺換下來的舊軍裝,經過麥穗的改裝以后非常合身,翻出白色的襯衣領子是他為了保護棉襖,卻意外和他溫潤的氣質很搭。
在故意找茬的學生眼里,這就是資產階級的習氣!
你怎么能在軍裝的領子里面再翻一個白領子出來?
這是別有用心的!
其實這時候四人組都被抓了,各種批d、大z報早就停了,他們也不過是呈口舌之快。
陳老師看了看兩個單座的同學,想讓他們和麥穗、二旺一桌。
有個男同學很想和麥穗一桌,卻被前后桌的女同學狠狠地剜著,不許他開口。
陳老師就道:“你們兩個一桌,空一個桌子出來。”
那女同學翻了個白眼,沒動彈。
陳老師因為被學生們批d過,也不敢對學生們不客氣,他就想實在不行就讓麥穗和二旺去一班。
區革委會干部們的子弟,基本都在一班,實在是那個班人太多排不下,就把兩位新同學安插在二班。
沒想到二班的普通學生排擠起人來也不一般。
二旺看陳老師居然鎮不住班上的學生,他就緩緩道:“老師,學校里肯定有空桌凳吧。”
陳老師:“有,有,跟我來。”
二旺和麥穗就跟他去搬新的桌椅。
路上陳老師擦擦冷汗,有些尷尬道:“韓旺軍、韓麥穗同學,你們剛來不要介意,大家臨近畢業有些鬧情緒,不是針對你們的。”
麥穗笑道:“老師,沒什么,我們理解。”
陳老師:“實在不行我和一班老師說一聲,跟別的同學換一下。”
二旺:“老師,不用那么麻煩。”
要是這樣,他們豈不是更來勁?
說實話雖然韓青松是公安局局長,可家里幾個孩子從小到大也沒有受過什么優待,在學校里一樣參加勞動,到了縣里也如此。縣城地方小一些和鄉下貼合也近,所以學生們沒那么明顯的城鄉如何的觀念。
地區城市有縣城三四個大,城里和鄉下差別就很大,這種觀念就出來。
不過一般也不會出現這樣排擠人的情況,實在是局勢未明,學生們迷茫鬧心,都是一群中二病晚期,少不得鬧點事兒出來發泄一下。
等他們搬了課桌凳回來,二旺就發現他們又得寸進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