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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都,長樂坊,永安巷。
這是整座城中夜晚最熱鬧的地方。周圍都已是暗夜籠罩,只有此處,燈火通達,歡聲笑語。夜色靡麗中,有一戶名為碧霄閣的伎館傳出仙樂陣陣,珠玉般的琴聲伴著歌伶優美動聽的嗓音,所聞之人無不如癡如醉。銀器玉杯擊節相和,清脆悅耳,卻不及琴聲與歌聲之萬一。
五陵年少爭纏頭,一曲紅綃不知數。
端坐臺上的樂伎一曲奏罷,無數金裸子和紅綢朝她拋來,一時之間猶如下了一場富麗堂皇的雨。她身著月白色的灑金坦領、黛綠色十二破裙,明明是素雅的裝扮,卻在這漫天紅金之物中顯出一股雍容華貴的美來。那張秋月般婉麗的面容,此刻越發光彩照人、熠熠生輝。
漱玉,是這帝都之中身價最高的樂伎,她精通弦樂,尤擅彈阮,五指翻飛翩躚,就能奏出天籟之音。她還有一把黃鶯一樣空靈純凈的歌喉,讓人聞之便心馳神往、如入仙境。為這二樣才藝錦上添花的,便是她的相貌了。
帝都美人如云,漱玉并不是最美的那一個,卻是最特別的。她生來一副恬淡婉約的好容顏,卻因為有胡人血統,一對瑪瑙一般的綠色眸子平添了幾分妖艷,格外挺拔的鼻梁又增了幾分英氣,叁種截然不同的氣質在同一張臉上融洽十足,相得益彰,絕對一眼便令人見之莫忘。
今日相府公子做壽,一群勛貴子弟湊作一堆,飲酒賞樂,打賞起來毫不吝嗇。喧囂人聲之中,只有一人安靜端坐,那是位年輕男子,一身素衣,發髻松綰,素白的扇子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星眸,目光隔著人群投在她身上,宛若實質。
漱玉不自覺地多看了兩眼,待抱著琴轉身隱入簾幕之前,又回頭去看,卻已不見那人身影。
回到房中,漱玉放下懷中抱著的阮,拿起琴布細細擦拭。這琴是她娘親留給她的,以上好的梧桐木制成,因愛護得好,歷經歲月,琴身依舊光滑油亮,琴頭雕刻著栩栩如生的囚牛,一對龍目炯炯似有光。
她十歲跟著娘親入教坊,彼時娘親名動帝都,王侯將相千金也難求一曲,她卻很少見到娘親臉上有笑容。她記憶里,還是著一身紅衣在大漠上騎著駱駝、唱著牧歌的娘親最為明艷動人。
娘親去世后,無依無靠的她只能憑借著在音樂上的天賦繼續在教坊里以樂伎身份謀生,好在雖則娘親留下的錢財不多,其盛名卻為她招攬了不少客人。幾年磨練下來,她也終于攢下了自己的名氣,在帝都中有了一席立足之地。
不知怎的,今晚想起已故娘親和舊事,有些傷感,漱玉搖了搖頭,吩咐貼身丫鬟鶯語端來溫水,匆匆洗漱便睡下了。
次日,還未到午時,教坊內便熱鬧開了。鶯語提溜著翠綠的紗裙,急匆匆地打開漱玉的房門,撲到她床前一迭聲地喊:“姑娘,快起了??炜炱饋戆??!?
漱玉揉著惺忪的睡眼,慢悠悠地坐起了身,“今兒怎么了?”平日里不到日上叁竿她壓根不會醒,這行做的就是夜里的生意,有時四五更才能入睡。她名氣大,坊里的人都知道她的規矩,除非發生大事,不然不會來擾她清夢。
可見鶯語這丫頭臉上帶笑,定不是什么禍事,那究竟是何喜事竟讓她如此急切?漱玉想不出來。
抖著綢緞的外衫披到剛擦完臉的漱玉身上,鶯語嘴碎地說著:“姑娘快去前院看看,有位大人物呢。”
大人物?丞相嫡子昨晚才在此辦了壽宴,宴上之人哪個不是大人物?不說這個,在帝都最好的樂坊做身價最高的樂伎,漱玉見過的大人物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了,難不成還是丞相自個大駕光臨?那也不能挑這大白天啊,不然少不得要被同僚參上一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