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竺玉抬頭,發覺李裴在用一種無比深沉的目光盯著她,過分昳麗的臉添了幾分幽冷,諱莫如深般的神情,仿佛出了什么大事。
竺玉直覺不安。
李裴忽然扔出幾個字:“我昨日在積善寺看見你了。”
這句話就像是平地扔出來的驚雷。
猝不及防從她的頭頂劈了下來。
竺玉的臉唰得一下就白了,握緊的掌心不受控制冒著冷汗,后背一陣發涼。
她磕磕絆絆不知如何解釋,硬著頭皮回道:“你在胡說什么?我昨日一直在宮里,都沒出門。”
李裴冷哼了聲,忽然往前兩步,直勾勾盯著她的眼睛:“你不必在我面前演戲,我又不會把這件事往外說。”
李裴望著她的眉眼,越看越喜歡,忍不住上手碰了碰她的眉心,他問:“不過你昨日為何要打扮成那樣?”
竺玉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氣。
她也聽懂了,李裴還沒有懷疑她的身份,只是費解她為什么要裝成女子。
竺玉心驚肉跳的回了他的話:“我…我…反正事出有因。”
她咬了咬牙,輕輕扯了扯李裴的袖口,知道他就吃這套,有意討好他:“你…你不要同別人說,不然我真沒臉見人了。”
李裴本來就打算把這個秘密爛在肚子里,就讓秦衡和陸綏滿大街去找他們要娶的小姑娘吧。
太子低垂眉眼站在他面前,輕輕扯著他的袖口,乖巧柔軟。
李裴偏就吃這套,也理所當然的覺得太子對他也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意思。
他心中竊喜,當不成契兄弟,也不是不能當殿下的肱股之臣。
李裴得寸進尺,緊緊攥住他的小手,咳嗽了兩聲說:“殿下那樣穿還挺漂亮的。”
耳朵尖偷偷跑出一點點紅。
李裴厚著臉皮道:“我甚是喜歡。”
竺玉手臂上起了許多雞皮疙瘩,她深吸了口氣:“李裴,你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就當昨日你在積善寺里見到的那個人不是我。”
李裴見他眉眼都是抗拒,爽快的點了頭。
但他這般好說話,也是有條件的。
李裴咽了咽喉結,靜悄悄看著她:“你不喜歡我提,那不提也罷。”
停頓稍許,他說:“可你得許諾我一點好處。你大可放心,不會太過分。”
李裴也不想威脅他別的什么。
他心里想的也不過是讓她去他的家中,在他的屋子里,輪著換幾套衣裙給他瞧一瞧。
而且……
李裴實在好奇,盯著他平坦的胸口,差點就上手了:“殿下,昨日你的胸前鼓鼓囊囊的,著實逼真。”
竺玉面紅耳赤,緩過來之后,她蹙著眉:“說好了不提。”
李裴嗯了聲,他捏著她的手指頭不放,過了會兒,忽然同她剖心置腹:“往后我就是殿下最忠心的臣子,盡可為你上刀山下火海,只是……”
話藏了半句。
只是他得是上面的那個。
不會屈居人下。
殿下性子好,八成愿意成全他。
到時候殿下只需要舒舒服服的躺著享受,就行了。
不過,那檔子事,李裴心里這關還未完全過去,屆時再說。
旁人絕對不行,即便是殿下,他也得好生再勸勸自己。
李裴望著她的臉,心中遺憾的想,若殿下是名女子就好了。
他也能八抬大轎,把她明媒正娶,抬著回府。
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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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竺玉以為李裴討好的好處可能就是她屋子里那些精致的小玩意,或是陪他出去吃酒。
哪能想得到他心里那么多的彎彎繞繞?
她胡亂點點頭,干脆又爽快:“這件事你只要不同第二個人說,你想要什么,只要不太過分,我都給你。”
李裴輕輕揚起了眉梢,只當兩人已經心意相通,心下當即如春風拂面、陽光燦爛的很。
他這會兒瞧著她這張臉都忍不住心旌神搖,越看越喜歡。難怪這么些年都忍不住眼巴巴往她跟前湊。
不止喜歡這張臉,還有這軟乎乎又溫和的性子。
心意相通后,李裴難得多出幾分難為情,唇角的弧度壓都壓不下去,過了會兒,待從容了下來,他低聲同她說:“我什么時候為難過你?”
竺玉想了想,好像也是如此。
李裴就是粘人了一些,什么事都要叫上她一起干,離不得人似的。有些時候難纏了些,她費些心思也能應付過去。
于是,她點點頭,鄭重其事:“多謝。”
李裴笑得搖曳:“你我之間,何需言謝。”
話雖如此,竺玉心里卻還是記著他今日這份情的。
今日但凡換成旁人,不論是陸綏還是秦衡,又或者是周淮安,她都沒那么好糊弄了事,那兩個人眼尖心細,怕是當場就要她驗明正身。
若是讓那幾個人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保不齊暗地里都要以此來要挾她,少不得一番威逼利誘。
*
年三十前幾天,國子監才給一眾學子放了春假。
外院的貢生早已歸心似箭,但也有宿在監舍過年的學子,回鄉路途遙遠,路上的路費也不少,舍不得花銀子的、家中還未娶妻生子的情愿留下。
京城繁華,過年也熱鬧。
留下的時日,也能沉下心來鞏固課業。
比起前些日子的兆雪,這小半個月一直很暖和。
竺玉每日早起也沒有往常那般艱難,不會再卷著被子悶起頭來把自己往檀木架子床里面蜷,掩耳盜鈴般的賴床。
不僅沒有遲到過,還早早就到了。
如此堅持了三天,叫思學堂一眾學子刮目相看。
看來這嬌生慣養的太子殿下還真是轉了性,變得如此勤奮刻苦,從前他可是沒少遲到的。
遇到教學嚴厲的老師,叫他出去罰站也不是沒有過的事情。
大燁朝格外看重師道,便是太子,也得遵守規矩。
春假前幾天,國子監里的學生多少也有沉不住氣,心浮氣躁盼著放假的。
先生不在的時候,也靜不下心來看書。
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忍不住往外看去。
其實院子里也沒什么。
只有一株長青的廣玉蘭,可能是這兩日天氣暖和起來,扶光曬透了花苞,繁茂的枝頭竟綻了幾朵花。
竺玉也忍不住頻頻往院中那樹廣玉蘭看了過去,直到聽見先生的咳嗽聲,眾人才收斂了目光。
如此這般,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離春假又近了兩日。
竺玉做什么事都很慢,總是要落人一步。
她這慢性子,叫李裴看得都著急,他催了幾聲,眼見催不動,索性自個兒上前來幫她收拾東西。
幾本書,幾支用慣了的筆。
偏偏她這人又很講究,還得將案桌和椅子都擺得整整齊齊,瞧見才舒坦。
李裴一把用力將椅子推進了桌底,扯著她的胳膊:“走了。”
竺玉慢吞吞醒過神,不僅做事溫吞,說話也溫吞:“你不要著急。”
李裴還想帶她回李府,怎么能不著急。
那天一會去,李裴鬼使神差之下就去買了一大堆的裙子,目測都是用太子的身量去買的。
那么多裙子,都不好讓家里人知道。
付了銀子后,讓掌柜送到李府的后門,再叫心腹鬼鬼祟祟的去拿了衣裳。
怕被母親的人發現,到時候都不知道該怎么解釋。
這會兒,李裴只能耐著性子陪著她,三催四請也不好使。
走到外院,竺玉遠遠就瞧見了影壁下那道頎長又熟悉的身影,她沒想到陸綏這會兒還沒走。
往常這個時候,早就不見這位的身影了。
既碰到了人,也不好裝作什么都沒瞧見。
竺玉這會兒已經不生氣了,早晨陸綏說的話雖然刺耳,但也是實話。
他以帝王的要求來看待她,達不到要求自是會頗有微詞的。
竺玉上前去,本想打個招呼。
陸綏目光淡淡看著她,隨即,黑沉沉的視線越過了她落在她身后的李裴身上,靜靜盯了半晌,什么都沒說。
不言不語,似乎也不想同他們多說。
不知為何,李裴在他們面前,就忍不住要表現出自己同她關系是最親近的一面。
他抬起手,忽然攬著她的肩膀。
陸綏的眼神在她的肩頭停留了許久,眼皮都沒怎么動,視若無睹,渾不在意。
仿佛李裴的若干舉動很是幼稚。
樹影匆匆。
金燦燦的余暉落在男人的眼底,浮光躍金般閃著粼粼的光輝,折射的金光將男人漆黑的眼瞳映成漂亮的琉璃色,像那清透澄澈的琉璃珠。
竺玉承認陸綏長得也是極好的。
她有好幾次看著這張臉,都愣了好一會兒,哪怕日日相對,看得久了,目光也時不時的、忍不住般為他的五官而停留。
清清冷冷。
高不可攀。
是那枝頭雀,水中月。
望得見,碰不著。
國子監的門口,陸綏的姐姐已經等了許久,身后的奴婢手里提著個精致的小食盒,里面裝了她親手做的點心。
新鮮熱乎,聞起來就香甜。
陸綏看見他的二姐,也是一怔。
不知道姐姐今日會來接他下學。
兩人是一母同胞的親姐弟,長得都不差。
陸綏的姐姐看著就是極溫柔的人,一身湖藍色杭綢衫裙,罩著月白色紋繡斗篷,瞧著就是干干凈凈的、沒有壞心的人。
“我下午剛好出門去母親的鋪子里對賬,順便來接你。”她對弟弟笑了笑,接著就讓丫鬟將備好的點心拿了出來,“沒想到你今日這么早就下了學,原本還想讓人送進去,怕你讀書累了,給你送些點心墊墊肚子。”
她知道弟弟不愛吃這些甜膩的糕點。
但是他不愛吃,總有人是愛吃的。
她落落大方朝他身后的少年望了過去,上回見面,還是將軍府的壽宴,她隔著亭臺水榭,遙遙的瞥了眼。
只一眼,就已滿足。
她自幼就是被母親以高門貴女培養的,知書達理,琴棋書畫也是樣樣都不差的。
不論對誰,既不過于謙卑,也不過于刁蠻。
落落大方,禮數周全。
可唯獨每次看見太子,心里不再是一潭死水,總是想多看他兩眼。
皇后試著拉攏陸家,試圖以聯姻冰釋前嫌。
可她也知道,父親和母親都不會答應這門婚事,皇后的母家實在不堪。
皇后的手段,也十足叫人惡心。
種種厲害關系。
她都明白。
可她還是…抱著不切實際的念想。
哪怕能多看他一眼,也心滿意足,不能求更多了。
她不會讓父親和母親為難,她終究還是陸家女。
“你若是不愛吃,就給你的同窗分了吧。”
竺玉有些羨慕的看著陸綏,羨慕他有這樣溫柔還善解人意的姐姐。上學都特意來送糕點,怕他餓了冷了。
還顧念著他們這些同窗。
陸綏倒也不是小氣的人,叫丫鬟將糕點給分了。
旁人都不太愛吃甜膩的,只有竺玉沒有推辭,接過了還熱乎著的糕點。
這個點,剛好肚子有些餓了。
她忍不住嘗了一塊,味道比她從前在豫南糕點鋪里買的還要好,甜而不膩,松軟酥香。
吃了一塊忍不住還想再嘗一塊。
她默默盤算著如何才能不動聲色再嘗嘗味道,眼前忽然探出一雙瘦長的手,粗糲指腹蹭了蹭她的唇角。
難以忽略的觸感,叫她愣了神。
罪魁禍首卻已經若無其事的收回了手,淡淡的解釋:“殿下的嘴角有碎屑,這會兒才干凈了。”
竺玉抬手摸了摸臉,覺得哪里不對勁,又說不出來哪里不對勁。
反而是他身邊的李裴不太高興,好像被碰了臉的人是他自己,李裴護犢子似的:“你少碰他。”
陸綏撩起眼皮看了眼李裴,又看了看仿佛找到倚靠的她,過了會兒,他忽然緩緩笑了起來。
他很少笑,也極少笑得這般無害。
全無算計,仿佛是最干凈不過的、一個單純至極的笑。
李裴日日與她朝夕相對,被她哄得團團轉,到現在還什么都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