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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喲,這么說的話,那個看到人家姑娘第一面就沖著人發癡的丐幫大俠是誰啊?”
君不封紅著臉咳嗽,脖子一扭,視線也落到了一邊。
晏寧不再開君不封的玩笑,“她一個小姑娘……不管怎么說,一個男人照料她,多少有些不便?!?
“我知道?!本环鈸蠐项^,“可我又能到哪里找婦人來照看她?外面兵荒馬亂的,大家一個個的自顧不暇,哪有什么閑心去容留一個不知來歷的女孩,再者說,我倒是想讓你照料她,你的醫館有地方嗎?魚龍混雜的,我倒怕把她送到那里后,有不長眼的男人對她動手動腳。你不必太擔心我,雖然前塵往事基本上忘的一干二凈,我知道我的歲數,年紀大的都能做小丫頭的爹了,我能對她做什么。”
晏寧神情一黯,“我師妹命苦,又是……從戰場上回來的,你有時間,就多逗逗她開心?!?
君不封望向臥房的眼神變得柔軟,他鄭重其事地點點頭。
“說了這么多,你還沒告訴我,你師妹叫什么?!?
“怎么自己不去問?”
“嘿……我不是,張不開口嗎?!?
“咋?一個小姑娘,是能吃了你還是怎么著,還能張不開口。”
君不封比劃半天,憋得臉都紫了,最后坦然承認,也許是因為這個女孩的太過蒼白凜冽,他站在她身邊,就感到一股自然而然的威壓撲面而來,何況她相貌柔美,氣質出眾,他總怕貿貿然和她對了話,會遭她的嫌棄??此J真吃飯的模樣,知道這是個命苦的姑娘,可越是知道她命苦,他越是不敢有一點出格,生怕給她帶來一絲苦痛,晏寧對女孩的簡單介紹,更讓他確定了這一行動準則的正確性。
晏寧不再堅持,“她叫解縈,據說有一位義兄,剩下的我就不大清楚了,畢竟她到了萬花不久,我就已經離開萬花四處游歷,中途只短暫回過幾次,交集不算太多。”
“你就放心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你看她現在臉色這么蒼白,等過幾天傷好了,肯定氣色也能養好了,你就等著瞧吧。”
晏寧噗嗤一笑,一把扯住正要進屋的他,“話先別說太滿了,先看看眼下吧,要不自己弄一個木桶,要不上街買一個馬桶,你自己選。一個小姑娘,腿上有疾,如廁的時候,難不成還要你給支著嗎?”
君不封再度鬧了一個大紅臉,摸了摸衣兜里的銅錢,他朝晏寧一抱拳,風一樣的跑了。
感覺剩下的草藥也熬的差不多,晏寧走進屋去。
君不封有了一個莫名其妙的錯覺,仿佛從他撿回這個小姑娘開始,她就要在他的居所里,長久地住下去。
她的身體很不好,臉色總是蒼白,晏寧每天都會抽出時間來問診,終日熬藥給她服用,可身體狀況仍然不見好轉。他在一旁觀望,第一次質疑起晏寧的醫術。
解縈的話并不多,養傷期間也是斯斯文文地讀著特意從晏寧家中拿來的醫書,他忙完醫館的活回到家,就搬個小凳坐在她身邊,心不在焉地抄著家里沒做完的活計,一邊偷瞄她,一邊試圖同她搭話。
叫她解姑娘和縈姑娘都自覺生分的緊。他總覺得她小,其實躲在暗處悄悄觀察,這是個長得齊全的小女人。但也許因為她的臉上總帶著凄惶與卑怯,稚嫩的面孔上布滿滄桑,反而看著更小了,是無依無靠的辛酸與凄楚,需要被人好好疼一疼。相處的時間久了,他也就放任自流,任自己野腔野調地小丫頭小姑娘的胡亂叫。
解縈倒是對他端方持重,老老實實本本分分的叫他君大俠。他知道自己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乞丐,大俠這種稱呼真是高看了他,可小姑娘要叫,他就要含羞帶愧地聽著,面紅耳赤地應允著。
他本該是個沒有過去與未來,只活在當下的男人,從天而降一個蒼白的少女,讓他再也做不成利落的單身漢。時常惦記著屋里還有一個需要他照顧的小姑娘,挖空心思絞盡腦汁想給她一點口腹上的享受,整日奔波,他竟然覺得生活有了點讓他不可置信的奔頭——解縈讓他與這個時常陌生的世界有了一點微弱的聯結。
司徒清在巴陵休整一段時日,就又帶著自己的人馬與藏劍山莊接應,司徒清一走,晏寧來探望解縈的次數明顯增多,君不封白日總要外出打獵,嫌少留意晏寧的造訪——心事重重的來,心事重重的走。
解縈被晏寧按著把脈,一連把脈了七八天,晏寧憋不住了,“師妹,你和師兄實話實說,你是不是身上受了什么內傷,還是說……中了毒?”
每天低垂著眼瞼想事的解縈,抬起頭來直視著晏寧,臉上的笑容很淺,“還是被師兄發現了。”
送走大哥之后,她一度周游四方采集藥材,煉制了不少珍稀丹藥,和仇楓的通信也不曾間斷,直到當年年底。
一場意外的戰爭打斷了她的懺悔。
她被洪流推著上了戰場。
以前她的世界很小,只裝了一個大哥一個她,上了戰場,心中被強行塞了一個天下,在那時,她才真正見到安穩背后的暗流。生與死的界限變得如此卑微而渺小,她以為醫者應該看淡生離死別,卻發現她只是被大哥保護的太好,根本不知道人生的遺憾。
沒日沒夜的搶救傷患,在每個累到恍惚的間隙,她才會有空想起大哥,如果大哥知道現在她在戰場上拼命,會不會對這個讓他的人生一敗涂地的魔鬼有那么一點贊揚?
其他同門救人是天職,她又主觀加了一層贖罪。
可即便讓再多的人死而復生,破碎的人生也不會重建,救的人越多,心中的虧空也越大。
她想大哥現在在哪兒呢?會不會也上了戰場,她偶爾在戰場拾荒,會不會就這樣在死尸之下辨認出他的模樣。她還沒有好好待過他,還沒有回饋過他對她的好。他一定要好好活著,她也要努力活下去。
戰事進行到后來,不明成色的武林人士混跡敵軍之中。解縈所在的隊伍遭了埋伏,死傷慘重,帶隊的天策女將軍重傷之余,更是中了敵人的蠱毒,生命垂危。那時她也受了重傷,軍中藥草短缺,又有很多人等著她去救,只得放棄救治自己,強撐著病體搶救傷患,直到傷痛侵襲的身體再無力支撐,已經基本是癱瘓著在營帳等死時,她聽見有人在哭。
那是將軍的養父,和大哥差不多年歲的中年男人。
聽著他悲痛欲絕的哭喊,她想起了大哥。
將軍的人生盡頭尚有最牽掛的親人陪伴,而除了疼痛,她一無所有,這自然是自己造的孽,可如果大哥在她身邊,那一定是相似的發展。在虛空中輕輕摸了摸心中的幻影,她有些欣慰大哥對她的現狀一無所知。
她不用讓他承受這種錐心之痛。
中原醫師多半對蠱毒一知半解,她在燕云的浸淫之下,也只是粗淺了解。將軍所中的蠱毒,只在有內力的人身上發作,但若因中毒而廢掉自己的武功,又會在短時間內筋脈崩裂而亡。這種情況,最簡單的救治方法,無非以命換命,將她血液中的蠱蟲渡到自己體內,萬幸將軍中毒時間尚短,尚可如此行事,如若蠱蟲順著內力的流向徹底融匯其中,則是真真正正的無藥可救。
她用盡最后的一點力氣,拖著身體走到了女將軍身旁。沒辦法報答大哥了,但天下總有與他們相似的人去救助,更何況,與統領軍隊的將軍相比,她的命一文不值,如果說贖罪也要區分叁六九等,這是她在力所能及的范圍里能達到的頂峰。雖然與軍中諸多軼事相比,她的犧牲微乎其微,不值一提,但作為一個從一開始就已經不在正道上發展的少女,對她的撫養人而言,這種退場或許會讓他有一絲欣慰。
她不是壞的那樣徹底。
也許有一天,她的故事會改頭換面出現在民間的談資里,人們不以為意地口口相傳,終有一天會到一個男人的耳邊。那人總是脊背挺直,笑起來眉眼彎彎,聽到她的故事,始終脾性寬和的他會皺起眉頭,自然他的口中說不出什么贊賞,也許他自始至終也無法欣賞這種犧牲。
大概他會說她傻。
只要有那一句話就夠了。
懷揣著這樣渺小的雄心壯志,她默不作聲的完成了自己的犧牲,坦然等死。如果不是因為同門的師兄發現昏倒在將軍身側的她,及時救治,恢復神智的女將軍更是氣急敗壞地指使著諸人將珍藏的丹藥給她服用,也許她不會有來到這里的機會。
給大哥煉制的丹藥,她一直帶在身邊,后來上了戰場,這些丹藥就成了給士兵們最后的救命稻草,因為太過珍貴,使用頗為慎重。將軍中的蠱毒,一時讓人看不出路數,再加上她自己的嚴令制止,藥丸得以留存。但偏偏正是為大哥準備的藥,陰差陽錯救了解縈一命,仿佛冥冥之中,他在庇佑著自己。
但這一切也只是將她的生命,稍稍延長了五六天。
人永遠無法規避死亡,但終結的時日仿似需窮盡一生猜測的謎語,只是解縈提前知曉了自己的謎底。
她太虛弱了,虛弱到根本無法支撐著身體救助傷員,她成了同樣需要醫治的一員,而這救治還將無窮無止。她不愿意給他人添麻煩,也不愿意將有限的藥草浪費在自己身上。
和將軍說明了自己的想法,交付了一些信物后,解縈被連夜送出了軍營。
戰爭打亂了她的一切計劃。到最后,她竭盡所能,也只能做到強撐著殘損的身體,遠遠地看他一眼。
解縈九死一生,回到了巴陵。運氣很巧,她慢吞吞接近城鎮的時候,正趕上晏寧和君不封有說有笑的離開,站在暗處看著大哥神采飛揚的樣子,她也笑起來。
大哥是那樣的快樂。
這才是這么多年來,她所一直真心祈求的東西。
他過上了她期許的生活,她不必打擾他。
于是她緩緩離開了城鎮,又下意識沿著大哥的行跡在走,無知無覺哭了一路,小腹是沉墜的疼,到了最后已經是兩眼發黑,憑著本能在忍。只要能夠多看他一眼就好了,她一直這樣想,直到自己一腳踏空,掉進了陷阱,腳踝被暗器刺傷,卻不覺得如何疼,身體已經承受了太多病痛,這一點微弱的貫穿不值一提。小腹有血緩緩流出,她的視線愈發模糊。
再一次膽怯地問了問心中始終依戀的神明。
她可以去死了嗎?
“師兄會想辦法幫你醫治的,你別灰心。”
“不勞師兄費心了,解縈知道自己的身體情況,師兄犯不著,也沒必要,在一個將死之人身上浪費精力?!?
晏寧神色一黯,“那,你有想好,之后的這段時間,要如何度過嗎?”
她的臉上出現了小小的微笑,悲切而滿足。
“腳上的傷好了,我會離開這里?!?
在這個嶄新的大哥面前留下的痕跡,就像在湖中投了一顆小石子,只會在湖面驚起微微波瀾,有關她的一切會隨著她的永眠沉入湖底,她會是他漫長人生的過路人。
她對他別無所求,確定了他過得很好,她就可以找一個僻靜的地方,讓自己悄無聲息的死掉。
晏寧佩服解縈面對自己現狀的坦然與篤定,但還是不肯死心,放棄救她的機會。
“不管怎么說,行醫救人是醫者的本分。你的毒中了這么久,還能勉力支撐,能告訴師兄,在這期間,你都服用過什么特殊的藥,或者藥材?!?
“品質極佳的人參和鹿茸,谷里的珍稀花草,純陽采摘的蛇膽,這些我都分門別類煉制過藥丸,還有就是……昆侖的雪蓮?!?
晏寧一喜,“我就知道絕對有雪蓮的功效!師妹,你放心,我有大致的方向了,你等著我,我現在就回去研究,你一定不會有事的?!?
晏寧風風火火地跑走了。
解縈收回了目光,身體蜷縮。
沒能死成,還被大哥撿了回來。陰差陽錯,她又被帶回自己曾經的家。這里留給她的一度只有疼痛和恥辱,也只有看見大哥,她才能安安穩穩地待在這里,大哥不在身邊,每一刻都是鈍刀割肉,痛苦被無限延展,度日如年。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感謝自己的僥幸存活。
死亡是注定的結局,她不認為晏寧能夠治好她。想著不要在大哥的生命里留下一絲痕跡,她又無可避免留戀他的溫暖。竭力不要與他有任何關系上的聯結,但本能總是先于意識,她的反應永遠告訴那個始終慢半拍的羸弱靈魂,她有多依戀他。
就像現在這樣,他迎著她的目光進了屋,手里拎著兩條魚,獻寶似的在她面前晃了晃,“丫頭,大哥今天給你做一點好吃的~”
她就沖著他傻傻笑起來,一如從前。